前往南极的飞机是一架经过特殊改装的安东诺夫-74,机体漆成与云层相近的灰白色,没有标识,没有航班号。它从挪威斯瓦尔巴群岛一处废弃的苏联时代机场起飞,载着苏明成、朱丽、苏明玉和琳恩,以及“清算者”组织最后四名还能行动的成员。机舱内堆满了极地装备、武器和科研仪器,拥挤得像个移动仓库。
飞机爬升到平流层,窗外是永恒的苍白。苏明成坐在靠窗位置,左手小指上的三角形印记仍在隐隐发烫,像一块嵌入皮肤的炭。自那夜紫色漩涡出现后,印记再没有完全消失,始终保持着淡金色的轮廓,在暗处清晰可见。它成了一个恒定的提醒:系统在等待,时间在流逝。
朱丽靠在他肩上睡着了。怀孕六个月的身体在长途跋涉中消耗巨大,眼下有浓重的青影。苏明成小心地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她的手掌下意识地护着小腹,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松懈。
琳恩在前排的工作台前忙碌。她在分析从晶体中提取的数据,试图找到关闭模组的方法。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基因序列和能量图谱,她的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暴露了焦虑。
“有进展吗?”苏明玉走过来,递给琳恩一杯咖啡。
“有一点。”琳恩揉了揉太阳穴,“完整图谱里确实有一段隐藏序列,结构像加密的指令集。我正在尝试解码,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苏明成本人的实时生理数据作为参照。”
苏明成听到了。“需要我做什么?”
“待会给你接上监测设备。”琳恩说,“但在此之前……”她犹豫了一下,“有件事你得知道。我分析了那夜紫色漩涡的能量特征,发现它和你在深海基地使用的声波调制频率有百分之九十八的吻合度。”
苏明成坐直身体,轻轻把朱丽的头挪到靠枕上。“说明什么?”
“说明南极站点在主动‘校准’。”琳恩调出一份频谱图,“它发出的不是随机信号,而是精确的引导波。就像灯塔为船只导航。而你体内的模组,就像安装了导航系统的船,会自动向灯塔靠拢。那夜你能抵抗,是因为距离太远。但越靠近南极,抵抗会越困难,直到……完全失效。”
“失效会怎样?”
“你会成为系统的延伸。”琳恩的声音很低,“不是主动选择,而是被编程好的反应。你会走向那扇门,打开它,完成你的‘使命’——无论那使命是什么。”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引擎的轰鸣。
“所以我们需要在抵达临界距离前,找到关闭方法。”苏明玉总结。
“或者,”苏明成说,“让我在失去控制前,毁掉那个站点。”
琳恩摇头:“你没理解问题的严重性。如果系统已经能主动发出引导波,说明它至少处于部分激活状态。一个能覆盖全球的能量释放系统,你怎么毁?用炸药?用导弹?它很可能有自我防护机制,任何攻击都可能触发更剧烈的反应。”
“那你的建议是?”
“找到控制核心,从内部植入关闭指令。”琳恩指着屏幕,“就像给电脑输入关机命令。但前提是,我们需要知道命令是什么,以及如何输入。”
她顿了顿:“还有一个问题。那夜紫色漩涡出现时,系统标记了你。但同时,我监测到了另一个类似的能量反应——强度略弱,但频率特征几乎一致。在格陵兰岛方向。”
苏明成立刻明白了:“靳川。”
“他也在去南极的路上,而且可能比我们更近。”琳恩说,“如果他先抵达,如果他体内的原始模板与系统兼容……”
“他也会被控制?”
“不一定。”琳恩表情复杂,“他的模组是粗糙版本,可能不包含完整的导航协议。但正因如此,他可能保留更多自主性。他可以主动选择与系统连接,而不是被动响应。那会更危险——一个保留自我意识的操作者,掌控着一个审判系统。”
飞机突然剧烈颠簸。窗外云层翻涌,气流变得不稳定。飞行员的声音从通话器传来:“我们正在穿越极锋面,会有持续颠簸。另外,雷达显示前方有异常气象活动,建议绕行。”
“什么异常?”苏明玉问。
“像是……静止的风暴。范围大约五十公里,但云图显示没有气旋结构。更奇怪的是,它在移动,速度每小时三十公里,方向正南——和我们同向。”
苏明成看向窗外。远方的天际线上,确实有一团暗紫色的云,形状极不自然,边缘清晰得像用刀切出来的。云层内部有闪电,但闪电是金色的,不是常见的蓝白色。
“是站点的影响在扩散。”琳恩低声说,“能量辐射改变了局部气象。”
飞机开始转向绕行。但那团紫色云仿佛有意识般,也调整了方向,继续挡在前方。飞行员再次报告:“它跟着我们。不是自然现象。”
“能冲过去吗?”苏明玉问。
“不确定。云层内部有强电磁干扰,仪表已经开始失灵了。”
话音刚落,飞机猛地向下一沉,失重感让所有人都抓紧了座椅。朱丽惊醒了,苏明成立刻握住她的手:“没事,气流而已。”
但这不是普通气流。窗外,紫色云已经近在咫尺,云中金色的闪电像活物般游动。机舱内灯光闪烁,仪表盘上的指针乱跳。通话器里传来刺耳的杂音,夹杂着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嗡鸣。
那嗡鸣直接钻进脑子里。
苏明成感到左手印记剧痛,皮肤下的光脉瞬间亮起。他咬牙忍住,但朱丽也捂住了耳朵——她也听到了。不是通过耳朵,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声响。
嗡鸣在变化,开始形成模糊的音节,像某种古老语言的碎片。苏明成听不懂,但体内的模组在共振,在试图翻译。
“别……听……”他艰难地说,但声音被嗡鸣淹没。
琳恩挣扎着在工作台上操作,启动了一个手持式频率干扰器。尖锐的白噪音响起,与嗡鸣对抗。几秒钟后,嗡鸣减弱,机舱内压力一轻。
飞机冲出了紫色云的范围。
窗外重新变成苍白的天空,下方是无尽的冰海。紫色云在后方渐渐远去,但嗡鸣的余音仍在脑海中回荡。
“是声波攻击吗?”苏明玉喘息着问。
“是通讯尝试。”琳恩脸色发白,“系统在尝试与苏明成建立连接。刚才如果持续时间再长一点,可能就成功了。”
她看向苏明成:“你的印记在发亮。”
苏明成低头。左手小指上的三角形印记正散发着柔和的金光,光芒随着他的心跳脉动。他试图用意识压制,但光芒只是略微减弱,无法熄灭。
“它在增强与系统的连接。”琳恩说,“我们必须加快。在抵达南极前,我必须找到关闭方法。”
她给苏明成接上了全套监测设备:脑电图电极、心脏监测贴片、血液微采样针。数据实时传输到她面前的屏幕上,与他体内的模组活动叠加显示。
“现在,尝试回忆你与记忆者接触时的感觉。”琳恩指导,“特别是它传递信息的方式。那不是语言,是直接的概念传输。我需要知道那种传输的‘协议’,也许关闭指令就隐藏在类似的协议里。”
苏明成闭上眼睛。他回忆起深海中的那个空间,记忆者的意识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的感觉。那不是声音,更像是……共享思维。记忆者没有“说”,只是“展现”,而他自然而然地理解了。
他尝试重现那种状态。将意识沉入体内,去感知那些模组形成的网络。它们像一片星图,大部分暗淡,少数几个节点发着光。他“看”到其中一条连接线——从大脑深处延伸到左手小指,正是印记所在的位置。那条线现在格外明亮,像一条发光的脐带,通向不可见的远方。
他沿着那条线反向追溯,意识向深处探索。起初很顺利,他能感觉到线的另一端——遥远、庞大、冰冷。但就在他即将触及时,一股强大的阻力突然出现,像一堵无形的墙。
他试图突破,但那墙将他狠狠弹回。
现实中的苏明成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咳嗽,嘴角渗出血丝。
“发生了什么?”朱丽紧张地问。
“系统……有防护。”苏明成喘息着,“不让我探查核心。”
琳恩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波动:“但你已经接触到了外层协议。我记录到一段特殊的能量波纹——看这里。”
她放大一段波形图。那是一系列极其精密的脉冲,间隔规律,振幅呈现斐波那契数列的特征。
“这是生物密码。”琳恩眼睛亮了,“记忆者传递信息时用的就是这种结构。如果我们能破解它,也许就能伪造关闭指令。”
她开始全神贯注地工作。机舱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引擎轰鸣。
苏明玉检查了武器和装备,然后坐到苏明成身边。“不管能不能找到关闭方法,我们都要做最坏的打算。”她低声说,“如果进入站点后情况失控,我的任务是确保朱丽安全撤离。你的任务是……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苏明成看着她。姐姐的眼睛里有他熟悉的坚毅,但也有深深的疲惫。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刚去世那段日子,苏明玉也是这样看着他,说“我会保护你”。那时她十六岁,他十岁。三十四年过去了,她还在保护他。
“姐,”他说,“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没有如果。”苏明玉打断他,“你必须回来。为了朱丽,为了孩子,也为了我。我保护了你四十年,不是为了看你死在冰原上。”
她站起身,走向机舱前部,背影挺直。
苏明成靠在座椅上,感到左手印记的灼热。他轻轻抚摸朱丽的小腹,能感觉到里面轻微的活动——孩子醒了,在动。生命的搏动透过皮肤传递到他掌心,温暖而真实。
他想活着。从未如此强烈地想过。
窗外,天色开始变暗。他们已经进入南极圈,下方是连绵的冰山和浮冰。极昼即将结束,漫长的极夜即将开始。但在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紫色的光柱若隐若现,垂直贯穿天地,连接着冰原和星空。
那就是站点所在的方向。
飞行员的声音再次传来:“三小时后抵达降落点。但有个问题——预定降落区被冰裂覆盖,无法使用。最近的可降落点在七十公里外。”
“能徒步穿越吗?”苏明玉问。
“理论可以,但气象预报显示,十二小时后有特大暴风雪,风速可能超过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如果我们不能在暴风雪前抵达站点并找到庇护所……”飞行员没有说完。
“那就加快速度。”苏明成说。
飞机开始下降。失重感中,他看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冰原。白色,无边无际的白色,像世界的尽头。
而在那白色的中央,紫色光柱静静矗立,像一座通往未知的灯塔。
他知道,灯塔在等待他。
而他必须在被光吞噬前,找到熄灭它的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