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届时,以楚国目前的情况,够撑一个月都难。你们都是楚国人,但同时也是我人宗弟子。是去是留,你们自己做决定……”
这一句说完,底下有人悄悄吸了口气。
楚国要亡,这是明摆着的事,可话从国师嘴里这样平平淡淡说出来,还是叫人心里一沉。
退路是有的,路也铺好了,只是往哪条路上走,得自己抬脚。
她顿了顿,把话往下说:“雪隐山浮云峰,是我们人宗的宗门。愿意去的,这两日就做好安排,分两批走,到了雪隐山脚下,自有人宗弟子接应你们。愿意留的,也要想好,可能最终会没命……”
说完,她把手往膝上一放,不再讲了,只坐在那里等。
底下的弟子们互相看了看,谁也没先出声。
雨落在檐口,一线一线往下垂,滴在石上……
过了片刻,站在最前头那个高个子的女弟子先开了口——说,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读书人,一直在奔波她们家当年的冤屈,她要留下来保护那个读书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头抬着,声音不算大,一句一句说得很稳,没有半点含糊。
说完,退回去站好。
紧接着,旁边另一个也上前一步,说愿意留下。
再往后,有人问雪隐山那边是什么光景?
闻人徽音就答几句:“宗门在雪隐山的浮云峰上,冬天雪大,比楚国的雨冷得多……”
问的人听完,想了想,还是说愿意去。
又有一个问,上了山之后,还能不能下山。
闻人徽音说,“能……山门不是牢门,学成了,剑练够了,天底下哪儿都去得,楚地这边也随时能回来看看……”
那弟子这才松了口气,说了声愿意去。
还有一个站在后头的小的,鼓着勇气问,去了那边,业火还烧不烧。
这话问出来,底下有几张脸都动了一下。
闻人徽音没有糊弄她,说,“烧,怎么不烧,道门人宗的剑从来不是白给的,火在身上,逃不掉……”
那小的咬着唇想了好一阵,最后还是上前一步,说那她也去,火总归要烧,那不如把剑也练成。
问的、答的、犹豫的、下定决心的,一个一个上来,又一个个退回去。
雨一直没停,廊下的水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白。
最后算下来,四个人留下,跟闻人徽音先前判断的一样。
剩下二十个女弟子,明日开始,分两批出发,前往雪隐山浮云峰。
闻人徽音坐在椅子里,把留下的四个看了看,又把要走的二十个看了一遍,才慢慢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她说,“回去收拾东西,把该带上的就行了。第一批明日午后就走,第二批后日一早……”
众人齐齐应了一声,声音散在雨里,又被檐口的水声压下去。
她这才从椅子上站起来,白衣一动,袍摆垂落,遮住了脚。
那四个留下的还站在原地,等别人都散了,才往前走了两步。
闻人徽音看了她们一眼,再一次道:“你们都确定了吗?”
四人再次点了点头,这次点头,既是回答闻人徽音的问题,也是为自己要留在楚国的再一次在内心的肯定。
闻人徽音不再说话,而是掏出一本剑谱。“你们四人修为都是去年才入四品下层,这本剑谱,你们拿去,好好练。以后遇到同是四品的,可以搏一搏;但是遇到三品,能逃多远就逃多远……”
四人谢着接过剑谱。
闻人徽音继续道:“多两日我会出一趟远门,要十来日才会回来,这期间,你们看好玄音观。谁来登门,都说我闭关不见客就行了……”
四人再次领命。
吩咐完后,闻人徽音就让四人退下了。
四人退下的时候,脚步都放得很轻,道袍擦过青石,声音细细碎碎的,一路往廊外去,越走越远,最后被雨声吞掉,听不见了。
听雨坪上,就只剩下闻人徽音一个人。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黑透了,黑得看不出云在哪一层,也看不出雨是从哪一处落下来的。檐口的水一线一线往下垂,垂到半空就散成细雾。观里的燃灯已经点上了,廊下一盏一盏排开,暖黄的光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积水里便映出一团一团的黄,风一过,那些光就跟着晃,晃得碎碎的。
那几株老梅被灯照着,只剩几根枝,横着斜着,像谁在纸上随手画下的墨线。燃灯照不到的地方,远处的殿宇只剩下一个轮廓,压得低低的,跟夜色糊在一处;廊柱、栏杆,也在光影里一半亮一半暗,退成了影子。
燃灯亮着,雨声就更听得清,一滴一滴打在石上,打在瓦上。
她伸出手,把白皙的手掌向上摊开,任细雨落在手背上。
雨很小,落在手背上一颗一颗,凉的,慢慢聚成小小一洼,又从指缝里流下去。
她的手指生得细,指节匀净,雨水顺着指背往下淌,淌到腕子上,把道袍的袖口洇出一圈深色。
她的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起伏。眼睛平平静静地望着暗下来的天,唇线也没动,睫毛上挂了点水,一眨,就顺着颊边滑下去一道细痕,她也不擦。
风从听雨坪外头绕过来,把她的道袍吹得往一边斜,衣料贴上去,腰身那一束就显出来,下摆也在风里轻轻掀起一角。
她没去理,人站着不动,像一根栽在那里的白竹。
雨声一点没变,密一阵,疏一阵,整座玄音观都泡在这声音里。
走廊下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上,淡淡的,一晃就散。
十八九年,这个院子她走了无数回,廊子哪块石板是活的、踩上去会响,哪一段檐口漏水,她都清楚。
如今这些人一个个散了,明日午后走一批,后日清早再走一批,院子就空下来。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肩上的衣料都湿了一片。
后来才慢慢把手收回来,指尖凉透,垂在身侧。
她转过身,走进廊子深处,灯光一路铺过去,她的背影在几盏灯之间时明时暗,最后拐过廊角,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