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巴斯,科迪勒拉酒店顶层套房。
叶诤把窗帘拉上。窗外教堂尖顶在夜色里亮着十字形的轮廓灯,像一根骨刺扎在天际线上。他看了一眼手机——倒计时71小时23分,那个3.7%的胜率还在那里,刺眼得很。
“系统,扫描全球舆论场。关键词——拉巴斯、圣克鲁斯街、普罗米修斯。”
【扫描中。】
【检测到异常:bN国际社终端机于47秒前,全球3.2万台设备同步弹出深度调查报告。】
【报告标题:《百年骗局:从爱迪生到量子加密,谁在操控全球金融诈骗?》】
【署名:匿名投稿,来源Ip地址——玻利维亚拉巴斯。】
叶诤眉头一跳。
房间里那台bN终端机还亮着——这玩意儿每间套房都有,算酒店顶配服务的噱头。屏幕上,黑底白字的报告正一页一页自动往下滚。
第一页是一张老照片。
1922年,托马斯·爱迪生和一群西装男的合影。照片角落里站着个年轻人,圆框眼镜,眼神里有种紧张的兴奋。注释只有一行:普罗米修斯计划第一次全体会议,新泽西,门洛帕克实验室。
叶诤认出来了。
那是年轻版的埃德加·米勒。教堂底下那个躺了一百年的干尸。
报告继续翻,有一段被加粗标红——
“普罗米修斯计划”名义上是反欺诈金融安全研究,实际目标是通过系统性制造全球金融骗局,观测人类社会在财富诱惑下的群体行为模式。计划由爱迪生与摩根财团联合发起,资金来源于1921年发行的一笔匿名信托,至今仍在运作。初代实验对象是m国47个城镇的银行系统。1929年大萧条是该计划第一次大规模压力测试。
看到这一行,叶诤手心有点发凉。
1929年大萧条。几百万人破产,几千家银行关门,整个西方世界被按在地上摩擦了整整十年。如果这份报告是真的,那场大萧条压根儿不是市场失灵——是实验。一场人为制造的实验。
他接着往下翻。报告把历代节点人物一个个列了出来,从爱迪生到摩根,再到二战后接手的战略情报局,再到冷战期间转入地下的跨国财团联盟。名字、照片、银行转账记录,全给扒了。
唯独到了1954年,记录突然断了。
那一整年的数据被替换成一行字——
“编号009宿主林国栋,拒绝合作。项目首次出现变量。”
叶诤盯着“林国栋”三个字,胸口像被人慢慢拧紧。
他爸。
报告最后一页是张卫星照片。拉巴斯旧城区圣克鲁斯街17号教堂,热成像图上能看见地下有一个直径约四十米的穹顶结构。整个区域只有一个生物热源——温度极低,几乎和环境融为一体,但有一丝规律性的微弱波动。
注释写着:项目现任核心服务器,生命体征维持中。已持续运转99年11个月零7天。
终端机右下角忽然弹出一行小字——bN国际社那边炸锅了。报告发布七分钟后,纽交所指数暴跌480点,欧洲主要股指跌超3%。好几家央行紧急约谈bN高层,要求提供报告来源。
bN的回复只有一句话:来源通过量子加密信道投递,无法追溯。
叶诤手机响了。
赵峰,声音绷得能听出紧张:“林总你看了bN没?整个华尔街全疯了。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件事——圣克鲁斯街17号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那个先别管。”叶诤说,“帮我查另一件事。三年前,有个匿名账号在问乎上回答‘虚拟货币骗局怎么识别’,作者Id是一串乱码,但Ip落在国内江南某大学宿舍。去确认一下那个回答还在不在。”
电话那头噼里啪啦一通敲。然后忽然安静了两三秒。
“林总……那个回答还在。但被人用AI重新搞过了。现在的版本比原版长了七八倍,里面把过去三年全球四十七起重大金融诈骗案的手法全预言了一遍,准确率高得吓人。底下最新评论全在说——”
“说什么?”
“说这是未来穿越回来的人写的。”
叶诤闭了下眼。
他记得那个回答。三年前他还在上大学,半夜刷手机看到这个问题,随手写了一篇。那会儿写得特幼稚,什么“警惕高息诱惑”“别信白皮书吹的牛”之类的大路货。
可现在这篇回答被AI重构过,变得精准得可怕。最新一条评论是两分钟前发的,来自一个认证账号——cN安全委员会前调查员威廉·卡特——
“这篇回答里描述的‘资本通感’概念雏形,与我调查了十年的一桩全球性金融异常现象高度吻合。作者是谁?请私信我。”
叶诤觉得有只无形的手正把一切都推到台面上。
“还有件事。”赵峰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抖声上刚冒出来一个账号,零粉丝——刚注册的——发的第一条视频,播放量已经过百万了。”
“什么内容?”
“一个蒙面人,用了变声器,声音是机械合成的。他在复盘这三天全球金融地震——新加坡稀土矿骗局、黑天鹅对冲基金爆仓、伦城假玉玺拍卖,每一步操作细节全说中了,好像他就在旁边看着似的。视频最后他说——”
“明晚同一时间,公布圣克鲁斯街17号地底下的人是谁。”
叶诤打开抖声。
视频画面很素。纯黑背景,一个戴黑色面罩的人坐在中间,身后就一面白墙。机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新加坡陈氏家族办公室:虚构稀土矿权文件三十七份,涉及金额四十八亿美元。作案者并非陈世明本人,他被第三方篡改了数据层。篡改方Ip——玻利维亚拉巴斯。”
“纽约黑天鹅对冲基金:风险对冲模块被人为关闭。操作方Ip——玻利维亚拉巴斯。”
“伦城佳士得拍卖行:乾隆玉玺实为3d打印仿品。委托方Ip——玻利维亚拉巴斯。”
“三次操作,同一个地点。”
机械音停了一下。
“你猜,那个地点里有什么?”
视频结束。评论区已经炸成一锅粥。有人说这是国际刑警的秘密调查号,有人说是匿名者黑客组织,还有人认真分析这是AI觉醒了自己在查案子。
叶诤看了眼视频的Ip归属地。
南极洲,阿蒙森-斯科特科考站。
他愣了一下。南极?
“系统,查阿蒙森站的网络日志,看有没有异常数据流。”
【已查询。该站网络流量正常,无异常记录。】
【但——该Ip经检测为伪装地址。】
【真实Ip经二十七层跳板加密,最终指向——】
【拉巴斯旧城区,圣克鲁斯街17号。】
叶诤愣住了。
那个蒙面人,是从教堂地底下发的视频。
埃德加·米勒自己?
……不对。米勒的意识已经被数字化了,整个上载到服务器集群里。理论上他可以通过网络做任何事——用AI重构叶诤三年前的问乎回答,用匿名信道往bN终端机投调查报告,在抖声开账号用自己的机械合成音向全世界复盘罪证。
可他到底图什么?
为什么偏偏选这个时间点,把普罗米修斯计划整个摊在太阳底下?
【检测到新信息。】
【bN调查报告第37页,含隐藏水印。】
【水印为一串二进制代码。】
【解码完成。】
【“编号001宿主埃德加·米勒,第100年例行认知检测。检测问题:你后悔吗?”】
叶诤盯着屏幕。
那行解码后的字,像根针。
“如果他后悔了……”他低声说,“那他做这些事——公布报告、复盘骗局、把自己的位置亮出来——是在给自己掘墓。”
他在用最后一点力气,帮外面的人摧毁他自己。
叶诤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教堂尖顶的十字形灯光在夜风里一明一灭,像在打什么暗号。
手机震了。不是赵峰。一个陌生号码,就一行字:
“你的胜率从3.7%升到12.1%。他醒了——只醒了一部分。继续。”
叶诤盯着“他醒了”这三个字。
埃德加·米勒在躺了一百年之后,正用他残存的数字意识,从内部瓦解那个囚禁了他整个世纪的系统。
那条蒙面人视频,那份bN报告,那篇被AI重写的问乎回答——都是他伸出来的手。一双从服务器深渊里往外探的,枯骨般的手。
系统界面弹出来。这次的字不是血红色,是淡金色——
【棱镜行动更新。】
【检测到内部协助信号源。】
【信号源身份:编号001宿主,埃德加·米勒。】
【当前意识完整度:17%,持续恢复中。】
【若意识完整度恢复至35%以上,可远程切断电磁脉冲弹引信。】
【胜率预估更新:12.1%→最高可达31.7%。】
叶诤深吸了口气。“他需要什么才能继续恢复?”
【需外部刺激——】
【具体而言,需其他宿主接近教堂区域。】
【米勒的意识单元可通过芯片信号共振加速重组。】
“意思是我得进去。”
【不必您亲自前往。】
【检测到另一枚芯片信号正接近拉巴斯。】
【身份:艾米莉·陈。】
【预计抵达时间:9小时后。】
叶诤又愣了。
艾米莉·陈。那个恨着他的数学天才,陈世明的女儿。她的芯片——不对,她哪儿来的芯片?
系统顿了一下。
【修正:艾米莉·陈本人未植入芯片。】
【但其所携笔记本电脑中含有其父陈世明从黑天鹅基金获取的备份数据模块。】
【该模块内嵌普罗米修斯底层协议接口。】
【进入教堂30米范围内,可触发与米勒意识的被动共振。】
叶诤脑子里闪过那些埋在砖下面的电磁脉冲弹。接近三十米,理论上就可能触发引信。
但那个组织说了,七十二小时内不引爆。那在倒计时走完之前,艾米莉进教堂范围应该是安全的。
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成形——有点疯,但逻辑上走得通。
他拿起手机给赵峰发了条消息:等艾米莉落地,直接带她去教堂门口。不用进去,站门口就行。
赵峰秒回:林总你想干嘛?
叶诤:让她用她爸的数据模块,跟地底下那个躺了一百年的老鬼,对个暗号。
消息发完,他又看了眼窗外。
教堂尖顶的十字形灯光忽然闪了一下。隔了一秒,又闪两下。再三下。
像是有人在用灯光敲摩斯电码。
他下意识开始破译——系统奖励的技能包里有这玩意。
短—长—短—短。字母L。
长—短—长。字母K。
……
拼出来就两个词。
LEt mE dIE。
让我死。
叶诤站在窗前没动,看着那道十字形灯光在夜风里一明一灭。一百年前被塞进地底下当生物电池的人,现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外面的人发出两个词的请求。
让他死。
让他结束这一切。
手机屏幕忽然黑了。然后一行白色字体缓缓浮出来——不是系统弹窗,是另一种界面,老旧得像doS时代的命令行——
“叶诤先生,我是埃德加·米勒。或者说,是他剩下的那17%。我知道你在看着我。请在我还能控制自己之前——炸掉这里。”
字迹开始扭曲——
“我快全醒了。全醒之后我又会变成普罗米修斯的傀儡。趁我现在还有17%的自由意志……倒计时走完之前,让我死。”
屏幕暗下去,恢复成桌面。
叶诤站了很久。高原夜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带着雪山千年不化的寒。
系统弹窗再次亮起——
【收到来自编号001宿主埃德加·米勒的权限移交请求。】
【是否接收其全部系统权限?】
【警告:接收后电磁脉冲弹引信将自动解除。】
【但与此同时——米勒的数字意识单元也将彻底消散。】
下面两个按钮。
【接收】。
【拒绝】。
叶诤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落下去。
同一时间,跨越大洋的夜空里。
一架飞往拉巴斯的航班上,艾米莉·陈靠窗坐着,笔记本电脑合在膝上。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电脑里那个数据模块正发出微弱的嗡鸣。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唤它。
舷窗外一轮满月。月光洒在安第斯山脉的雪线上,像一道银色的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