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芯检工厂出来,车还没拐出产业园,手机又震了。
不是系统,不是h-0,是真膳基金内部通讯群。法务部主管连发三条语音,声音在抖。这女人四十多岁,平时除了审批合同从不发言,叶诤差点忘了她的声音长什么样。
“叶总,看附三院公众号。”
附三院公众号刚推了一篇文章,《最后的嘱托——致敬血液内科陈茂然主任》。配着短视频,封面是陈茂然穿白大褂坐在诊室里,头发灰白,眼神疲惫,背景音是监护仪的滴答声。
陈茂然。三个月前退休的血液内科主任,数字签名被杜明轩盗用了两千多次的那个老医生。叶诤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诺亚调出来的那张档案照片——六十二岁,微胖,笑起来有点憨。档案里还写着,他退休前日均接诊不超过十五个白血病患者,每份病历都手写签名。
点开视频。
画面里陈茂然对着镜头说话,声音很虚弱,每句话之间有明显停顿,像是把胸腔里最后那点气一点点挤出来。
“我知道我的数字签名被利用了。两千一百四十三份假病历。门特申请。白血病患者。每一份签名都是我的名字,但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些病人。”
他停了一下,伸手揉太阳穴。那个动作很慢,手背上贴着留置针。针孔周围的皮肤是青的,细节做得太真了。
“我已经癌症晚期了。肝癌。没几个月了。我之所以录这个视频——是想请求大家,请求所有被这些假病历伤害过的人,原谅那些走投无路的患者。他们只是想要活下去。错在系统,不在他们。”
视频里的他开始咳嗽。不是假装的那种。整个身体都在抖动,肩膀缩成一团,额头冒出细密汗珠。一个护士冲进来帮他顺气,他摆了摆手,示意继续拍。护士的口罩上印着附三院的院徽,细节对得上。
“最后,我想拜托大家一件事。那两千一百四十三份假病历里的患者,有一部分是真的白血病患者。他们的医保额度被假病历占用了,自费打不下去。我现在用我自己最后的积蓄设立了一个救助基金——陈茂然血液病救助基金。我把我毕生存款都放进去了。如果你们愿意,也可以捐一点。帮我把这个窟窿补上。让我走的时候,心安一点。”
视频结尾是一张捐款二维码,底下标注基金账号和受助患者名单。名单很长,每个名字后面都标了病种和化疗方案。叶诤认出了其中好几个——都是杜明轩假病历里替真病人续命的那些。
他把视频看完,沉默了三秒。
整段视频结构太完整了。退休老主任,癌症晚期,临终托付,用自己的钱补窟窿。受害者看了心软,路人看了感动,连医保局的人看了可能都会想——算了,人都快走了,别追究了。更聪明的是他主动承认签名被利用,反向建立可信度。先认错再求情,这套心理操控术玩得太熟练了。
但叶诤注意到一个东西。
视频第八秒。陈茂然揉太阳穴的时候,脖子上挂的听诊器晃了一下。听诊器胸件的金属反光面映出一个倒影——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时间:2024年11月15日。
陈茂然三个月前就退休了。手机屏幕上的字体在倒影里是反转的,说明拍摄者站在他正前方不到一米的位置,手持拍摄。如果陈茂然真的在病房录临终视频,站在他正前方拿手机拍的人——是谁?护士在冲进来之前一直不在画面里。病房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将死的老人,和一个拍他死亡的人。
“诺亚,分析这个视频。”
诺亚处理速度快得异常,开口时声音都变了。“叶诤——这不是真人。整段视频从头到尾是深度伪造的。面部动作、声音合成、背景环境,全是AI生成。陈茂然本人的真实定位——他的医保卡十分钟前刚在S市中心医院刷过一次降压药。他现在在中心医院门诊大厅,活得好好的,根本没有肝癌。他在排队拿降压药。”
叶诤把手机扣在副驾上,发动了车。
从附三院到中心医院十五分钟路程,他用不到十分钟跑完。急诊通道保安还没反应过来,车已经停在门诊大厅门口。
陈茂然正坐在大厅塑料椅上,手里拎着药袋,里面两盒降压药。和视频里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完全不像——眼前这位头发灰白,脸色红润,眼神亮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年轻。他看见叶诤快步走过来,先是一脸困惑,然后困惑慢慢变成某种了然。
“你是因为那个视频来的吧。”
“您知道。”
“知道。上周有人给我打电话,说自己是纪录片导演,想拍一部关于退休医生的短片。约我去他们工作室拍了半天,签了授权书,给了五百块钱劳务费。我以为是个正经片子。”
叶诤把手机举到他面前。视频还在播放,陈茂然看着屏幕里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在床上咳嗽、擦汗、交代后事,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不是愤怒——更像在看一个长得很像自己的陌生人在演一出戏,戏是真的,人是假的。
“这不是我拍的。”他的声音很轻,“那天根本没有床,没有护士,我也没有说过这些话。他们让我坐在一把椅子上对着镜头聊了半小时,讲退休前怎么带学生的——这些词不是我说的。”
“他们采集了您的声音和面部动态数据。然后用AI合成了这个临终视频。现在视频发在附三院公众号上,底下挂捐款二维码。过去一小时,收到超过两百万。”
陈茂然的手抖了一下,不是装的。塑料袋里降压药盒窸窣作响。
“那附三院公众号——”
“也被盗了。”
叶诤转身快步回车里。发动引擎时诺亚已经把公众号后台数据推过来了。
“附三院公众号登录记录显示,两周前有一个管理员账号在非工作时间从境外Ip登录——Ip位置和陈铎的柬埔寨洗码台一模一样。此后公众号每天发布内容正常,但后台草稿箱有一条定时推送,就是这条视频。定时——今天上午九点。”
九点。医院上班高峰,患者家属都在刷手机,传播效率最高。
“粉丝数据。”
“两周新增八万,全部定向导流。灰海控制的两百多个病友群、众筹平台、短视频账号同时转发附三院公众号的科普文章,把人圈过来。就等今天的视频引爆。”
叶诤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这不是临时起意。两周时间,盗公众号、拍素材、训练AI模型、建假基金、做捐款二维码、导流——每一步都掐好了时间。
“捐款去向。”
“二维码背后是第三方支付平台账号,实名——陶光远。”
又是陶光远。真膳基金财务总监。他的基金,他的钱袋子,被同一个人从两个方向同时掏空——假hIV试纸补贴金,假临终视频爱心捐款。他在灰色资金流里嵌了一个完美的闭环:左边的钱进灰海,右边的钱也进灰海,中间站着的是叶诤自己的基金。
“陶光远现在在哪。”
“真膳基金总部。正在操作电脑转账——他把捐款账户里两百万实时转入四个境外账户。收款行分别在开曼群岛、列支敦士登、卢森堡,以及——北极地区一颗近地轨道通信卫星的注册节点。”
“卫星。”
“对。北极卫星信道。这颗卫星的通信频段被灰海租用,用作全球资金流转中继站。我尝试拦截转账——卫星信道的加密协议不是普通商业级别,需要时间突破。”
“先冻结所有陶光远能接触到的真膳基金账户。立刻。”
“正在执行。但他本人似乎察觉到了——他刚打开一个我没权限访问的加密文件夹,叫‘天使档案’。”
“读取到了吗。”
“部分。天使档案里是一百多位已故医生的个人信息、诊断记录和生前影像资料。这些医生都曾是S市各大三甲医院的在职医生,过去两年因病去世或退休。所有人有一个共同特征——他们生前没有授权过任何‘临终捐赠’视频。灰海现在正用他们的深度伪造视频,一个接一个地上线。”
不是陈茂然一个人。是一个系列。每个去世或退休的医生都是一张可以被盗用的脸,配一段AI合成遗言,挂一个假救助基金。患者相信了,捐了款。钱通过同一个卫星信道洗到四大洲离岸账户。
那系统提示里那句“服务器机房温度恒定17.5c”,终于落到了实锤。
“诺亚,深度伪造视频的服务器在哪。”
“追踪到了。物理位置在S市北郊,金色夕阳养老公寓地下二层。温度控制系统独立于主供电系统,恒温设定17.5c,波动不超过0.2c。这个标准——匹配到了。全球只有两个机构用这种精度的恒温服务器机房。一个是NASA深空探测数据中心。另一个是某国家情报机构的军用AI训练中心。”
金色夕阳地下二层。不是养老院,不是基因实验室——是恒温17.5c的军用级AI服务器机房。灰海用这个机房做深度伪造视频筹款,用筹款资助基因治疗实验,用基因实验给零号供体续命,用零号供体的知识继续扩建灰海。
闭环。每一个环叶诤都已经触碰到了。
他踩下油门。引擎在晨光里低吼,车头对准北郊。
手机震了。h-0。
“叶先生,离手术还有十七个小时。你现在应该已经发现了天使档案。但你可能不知道——天使档案里还有最后一张脸。是我的。三十年前我在S市生物制品研究所留下的入职证件照。如果你来金色夕阳地下一层,我会亲手删掉那张照片,把陶光远交给你。作为交换——阻止那个小姑娘的手术。”
叶诤看着这条短信。h-0第一次提出了对他有利的条件。不是威胁,是交换。这个转变本身就是信号——零号供体快撑不住了。
“诺亚,天使档案最后一张脸。”
“正在解密——编号000,姓名加密。照片文件——已解密。”
AR视野弹出黑白证件照。拍摄于三十年前。年轻男人,二十多岁,金丝边眼镜,对着镜头微笑。白衬衫,深色领带,背景是生物制品研究所的白墙。
叶诤盯着那张脸。
发型和服装的年代感很重,但五官轮廓他认得出来。眉眼间距、鼻翼宽度、下颌折角——和他自己太像了。像到让他后脑勺发麻,有一种盯着镜子看太久之后产生的那种陌生感——明明是自己,又好像不是。
“诺亚,面部特征比对。”
“面部几何距离分析——眉眼间距、鼻翼宽度、下颌角度,三个特征点相似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二。结合迟墨之前说的端粒异常——叶诤,h-0可能是你的直系亲属。”
他没说话。
车窗外的晨光正把S市的天际线从灰蓝染成橙红。他握着方向盘,脑子里那些碎片终于开始拼成完整的形状。端粒比正常人长。线粒体单倍群h4a1a。基因锁认他的dNA。三十年前失踪的基因学家。
h-0在找他。灰海在找h4a1a纯合子。那个小姑娘。他自己。
不是随机。从来不是随机。他从一开始就被织进了这张网。
他关掉屏幕,挂挡。
金色夕阳坐标91%。十七个半小时。地下一层基因治疗平台。地下二层AI机房。零号供体。天使档案编号000。陶光远。基因锁。每一根线都在收束,收束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到他能听见那些线绷紧时发出的声音。
引擎轰鸣压过手机震动。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入口。
而那个入口——认得他的dN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