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灯照在紫绒布上。
一枚玉佩。血沁吃进玉肉里,丝丝蔓蔓,像一千六百年前哪个北魏贵人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血沁古玉,北魏平城期随葬品,起拍价——八百万。”
拍卖师程菲的嗓音从话筒里滑出来,老派拍卖行那种端着掖着的调子。端着掖着底下全是钩子。她眼睛扫过台下三十七个人,在第三排靠过道那年轻人身上多停了小半秒。
叶诤。
程菲对这名字有印象。上周慈善晚宴,这人四百七十万拍了幅清代花鸟,付款那叫一个快,跟在便利店刷瓶水似的。助理查过——神豪基金,余额后面跟着的零能把人眼看花。这种买家是拍卖行的肥肉。也是骗局最爱的那种。
今天这场叫“丝路遗珍”慈善拍卖,对外说是给西北石窟修复筹款。筹款是真的,石窟修复也是真的。但东西不一定真。眼前这枚血玉是老伙计胡三的货——南阳工坊,血沁人工培育,纳米粘合剂封层,坑口做旧,整套工序七十二个钟头都用不了。北魏?上周五刚下的生产线。
程菲不怕。鉴定证书是天都市文物鉴定中心出的,热释光测年一千六百年,钢印盖得清清楚楚。买家眼再毒,能毒过钢印?
“八百五十万。”
九号牌子举起来。秃顶中年人,搞稀土的,这两年学人收古董,属于那种“钱多但不太懂”的完美客户。
“九百万。”十五号。瘦高女人,金丝眼镜。
程菲手指轻轻蹭着槌柄。槌柄摸久了有细纹,跟人掌纹似的。她知道这两轮就是热热场,真正的猎物还没动。目光又往第三排飘。
叶诤低头在看手机。
程菲嘴角动了动。这种年轻人她见多了——拍过两件东西就当自己是行家,其实和田玉跟岫玉都分不清。不过没事,分不清才好啊。
她不知道叶诤手机屏幕上是啥。
叶诤的AR视野里,那块“北魏血玉”正被一层一层剥开。
外层:岫玉底子,蛇纹石质,硬度四点七。市场价八百一公斤。
中间:纳米粘合剂渗进去的,硅基高分子,固化后折射率跟玉肉差不多。系统标了成分——双酚A型环氧树脂,生产日期2023年4月。南阳一家化工厂出的。
内壁:有微雕痕迹。肉眼根本看不见,系统放大四十倍——
叶诤盯着那行字,差点没绷住。
“made in 2023”。
刻在内壁上。手工微雕,刀走得利索,大概是南阳哪个老师傅干完活随手刻的。老师傅可能压根不知道这批货会被拿去当“北魏血玉”,就是觉得好玩。
诺亚的声音从耳机里进来:“程菲,三十九,天都拍卖行首席拍卖师。袖口里面缝了个微型激光折射仪,看货的时候能打出淡红光斑,模仿血沁在灯下的荧光反应。她把拍品递给你的时候会调手腕角度,让光斑刚好落在血沁最浓那块。”
“真讲究。”
“还有更讲究的。这枚玉佩编号‘丝路遗珍-007’,证书全套,热释光测年一千六百年。但送检的样品被换了——他们拿一块真从北魏墓里挖出来的岫玉残片去测,测完年份,再把残片跟赝品对调。证书是真的,玉是假的。”
“买家哪能想到证书跟拍品是两码事。”
“对。而且慈善拍卖嘛,人天然觉得做慈善的东西假不了。”
叶诤扫了眼台下。三十七个买家,矿业老板、科技高管、退休干部、全职太太,什么都有。每人脸上都挂着那种“我又做了好事又捡了漏”的舒服表情。程菲每次落槌前都停三秒。不多不少,三秒。正好是冲动把理智摁下去的时长。
拍卖心理学。三秒,贪婪赢。
“一千二百万。”
九号又举了。秃顶男人擦擦脑门的汗,眼里闪着赌徒想翻本的光。
“一千二百万一次。”程菲的声音跟丝绸滑过大理石台面似的。“一千二百万两次——”
“一千五百万。”
叶诤举牌。
全场扭头。程菲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像冬天打火机擦出那一下火。猎物进圈了。
“一千五百万。十八号先生出价一千五百万。”
秃顶男人回头瞄了叶诤一眼,嘴唇动了动,牌子放下了。一千五,超出预算了。
“一千五百万一次。一千五百万两次——”
槌子悬在半空。那三秒。
“一千五百万三次。成交。”
槌落下。闷闷的一声,像什么东西被钉死。
拍卖结束,VIp室里程菲亲自把玉佩送过来。
凑近了看她,比台上还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有点凹。嘴角挂着拍卖师那种职业微笑,但眼睛不笑。眼睛冷,屠夫清点猎物的那种冷。
“叶先生好眼光。这枚血玉是本场最好的东西,沁色养眼,年份硬。”她把锦盒推到叶诤面前,袖口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角度。
叶诤低头看玉。血沁在黑色丝绒上艳得像刚滴的血。他知道程菲袖口里那枚激光折射仪正干活呢,淡红光斑精准落在血沁最浓的地方。好看。确实好看。连他这半个外行都觉得美。
“程小姐做拍卖多少年了。”
“十五年。”程菲微微一笑。
“十五年。”叶诤把玉佩翻过来,指腹摸着冰凉的玉肉,“那您肯定知道,血沁造假最难的一环是什么。”
程菲的笑容冻住了。就那么半秒。
“不是沁色。化学染料加高温高压,颜色能渗进玉肉里。也不是土蚀痕。酸咬加研磨膏,风化纹都能做出来。最难的是——”叶诤抬眼,“——内壁。做旧够不到内壁。要把玉掏空了打磨内腔,那工费比玉还贵。所以大多数赝品只弄表面,内壁全是现代加工的痕迹。”
程菲没出声。手不自觉地往袖口缩了半寸。
“这枚玉佩内壁上刻了一行字。简体。‘made in 2023’。”叶诤把手机推过去,“四十倍放大镜拍的,您过目。”
程菲接过手机。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一阵。颧骨上有一条肌肉轻轻跳了两下。不是怕——是一个做了十五年局的人,被一个她压根没想过的细节给绊了。那滋味,大概跟老司机在自家车库门口撞树差不多。
“南阳胡三的工坊。培育血玉七百块一公斤,纳米粘合剂封层一百二,做旧五十。成本拢共不到一千块,你卖一千五百万。”叶诤站起来,把锦盒往回推,“热释光证书是真的,样品是换的。你助理上周从北魏墓出土的岫玉残片上刮了粉送检,真样品真年份真证书——配假东西。”
“你想怎么着。”程菲的声音终于变了,弦绷紧了。
“不是我想怎么着。是法律想怎么着。”
VIp室的门开了。舒宁带着两个人走进来。天都市刑侦支队经侦大队的警徽在灯下反光。
程菲看着警徽,忽然笑了。
不是苦的。是那种棋逢对手的笑。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进门那一下。我眼睛里有样东西,叫艺术dNA眼。它告诉我——你这枚‘北魏血玉’,真实创作年份是2023年,误差不超过五十年。”叶诤看她,“对了,你袖口那个激光折射仪挺高级。哪儿进的货。”
程菲解开袖扣,一枚纽扣大的金属玩意儿滑出来落在桌上。她没回话,只是看着叶诤。眼神里有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大概是一个骗子被更大的骗局拆穿之后,生出的那种荒诞的敬意。
系统提示在叶诤脑子里响:“反诈补偿触发。骗取拍卖款一千五百万,万倍补偿一千五百亿注入神豪基金。附加:本场拍卖涉赝品共七件,金额八千三百万。全部佣金转入文物保护基金。新技能解锁:艺术dNA眼——可识别物品真实创作年代,正负五十年。”
叶诤走出拍卖行,天已经黑了。
手机震。舒宁发来的:程菲的拍卖佣金账户冻结了,三千二百万全划进了新成立的丝路石窟文物保护基金。程菲本人移交经侦,胡三的南阳工坊被当地警方端了。七件赝品追回来六件,剩一件让澳门买家带出境了,正联系国际刑警。
叶诤站在路边没急着走。
他想起刚才VIp室里程菲最后的眼神。那女人做了十五年拍卖,从几千块的小东西一路锤到上千万,话术、气场、心理博弈,全是顶尖的。袖口里那枚激光折射仪比正经鉴定中心用的还精密。这么聪明的人,栽在了一枚刻着“made in 2023”的假玉上。
也不是笨吧。可能是觉得没人会看得那么细。
往停车场走,路过街边一家古玩店。橱窗里摆着各色玉器,聚光灯打得温温的。艺术dNA眼自动扫过去——左边那件“唐代玉簪”,真实年代1998年。右边那件“明代玉牌”,2015年。正中间那件“汉代玉璧”,上个月刚出的厂。
叶诤站住了,盯着那件“汉代玉璧”看了几秒。
然后笑了。
这座城里,今晚有多少人在为上周出厂的东西举牌叫价?不知道。反正艺术dNA眼开了,以后慢慢看呗。
手机又震。
不是舒宁。
诺亚。
“刚接到国际刑警协查通报。程菲手机里有一组加密通讯,联系人是澳门一家赌场的数据中心。就是潮汐那章咱们见过的那个赌场标志。”
澳门赌场。
土壤魔术章的核废料运输单。河长密码章的挖矿程序。潮汐章的阻燃剂配方。全往同一个地方指。
叶诤回头看了一眼拍卖行大楼。灯火通明,慈善晚宴还在走,下一件拍品正在台上展示。程菲的位置空了,槌子换人了,但买卖没停。
“去澳门。”
“机票在订了。”诺亚顿了顿,“不过走之前有件更急的事。”
“你说。”
“四十七根烟囱。永生计划那边的hK-47改进型改装进度——三十六座已经装完花粉制备模块了。第一批花粉预计三天后开始喷。”
“什么花粉。”
“还查不准。但基因序列分析刚出来,花粉里嵌的基因片段来自一种已经灭绝的植物。十九世纪末绝的。”
“灭绝植物。”
“对。灭绝前,这种植物的花粉能让接触者产生严重的呼吸道过敏。致死率——百分之七。”
叶诤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点。
夜风刮过来,路边的梧桐叶子沙沙响。那声音闷闷的,像槌子落在槌座上。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