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城的机票还没出票,叶诤的手机又震了。
不是舒宁。微博热搜推送。
他低头扫了一眼——热搜第一,#陆晨星捐款2000万#,后面跟个“爆”字。点进去,一张汇款单铺满九宫格,转账金额两千万整,收款方是“星光少年助学基金”。配文写得情深意切:“出道十年,感恩粉丝,愿每个孩子都能看见星光。”点赞三百万,评论十七万,转发破百万。
评论区一片刷屏。“哥哥从来不营销,只做实事。”“两千万啊,内娱谁比得上?”“黑子出来挨打。”
叶诤本来打算划过去。诺亚没让他划。
“别划。”
“怎么?”
“那张汇款单。”诺亚把图片放大叠在AR界面上,“系统做了元数据分析。这张汇款单的原始文件创建于三年前——2018年3月17日。之后被pS修改过四次。第一次改金额,五十万改成五百万。第二次八百万。第三次一千五百万。第四次——今天——两千万。”
“同一张?”
“同一张。印章边缘的像素偏移一模一样。每次只改数字栏,其余全部复用。”
叶诤站在电梯口,把汇款单放大再放大。AR界面里,系统的比对线一层一层叠上去——印章位置重合,纸张折痕重合,连左下角那一点茶杯烫出来的褐圈都重合。四次“捐款”,全用的三年前那张五十万的底片。
他有点想笑。程菲造假玉,好歹换块石头。这位倒好,图都懒得重新截。
诺亚继续:“陆晨星,二十六岁,星链互娱旗下签约艺人。过去三年累计在微博发捐款凭证六次,总金额宣称四千七百万。系统核对全部凭证——六次,同一张源文件。实际可查的捐款记录只有一笔:三年前那笔五十万。”
“等等。”叶诤皱眉,“星链互娱?”
“对。萤火虫公益善款最终流入的那家公司。”
一根线在他脑子里连上了。萤火虫公益骗来的善款,一部分给网剧买热搜,另一部分——养艺人。用假慈善数据给艺人贴金,再用艺人的光环反哺假慈善平台。一条完美的闭环。
电梯门开了。他没进。
“诺亚,调陆晨星这条微博的热度数据。”
“转发一百零三万,评论十七万两千,点赞三百零六万。近半数来自星链互娱控制的僵尸号。但——排名前五十的粉丝应援博,全部是真人。”
“真人?”
“粉丝后援会、数据站、打投组。每条应援博背后都是活人,自己掏钱买转发、买点赞、冲热搜。昨晚后援会发起‘陪哥哥一起做公益’集资,截至此刻——参与人数四万七千人,集资金额八百三十万。”
叶诤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八百三十万。四万七千人。平均每人一百七十多块。这笔钱不是骗来的,是粉丝从生活费、工资、压岁钱里抠出来的。她们以为自己在跟着“哥哥”做公益。
“钱去了哪儿。”
诺亚调出一张流向图。比萤火虫公益那张更复杂。八百三十万从四万七千个账户出发,汇入后援会统一账户,然后分流——三成进陆晨星个人工作室,四成打给星链互娱“宣发专项”,剩下三成才真捐给了星光少年基金。但星光少年基金的理事会名单里,副会长那一栏写着——胡三。
又是胡三。
叶诤靠在走廊墙上,盯着天花板那盏坏掉的灯。明一下,灭一下,明一下,灭一下。三年前做假玉,今年搞假慈善、假器官配型——这人的手伸得比他想的还长。
“集资的噱头是什么。”
“承诺配捐。粉丝捐一块,工作室配捐三块。八百万集资,理论上应该配三千二百万。”
“实际呢。”
“零。没有一笔兑现。但每次后援会公告都晒‘配捐到账截图’——pS的。跟汇款单同一个源文件,换了个模板。”
叶诤闭上眼。
他想起程菲拍卖会上那个三秒法则。三秒,贪婪赢。粉丝集资也是三秒——看到哥哥的捐款截图,三秒感动涌上来,三秒付款。等冷静下来想查账,后援会群早解散了,微博清空了,只剩一句“清者自清”挂在超话置顶。
“走。”他直起身。
“澳城的航班还有两小时。”
“不是去机场。去星链互娱。”
“天都总部?”
“对。”
“舒宁还没回消息。”
“等她回消息,那四万七千人的钱就全洗完了。”
叶诤走进电梯。下行。数字跳得很快。诺亚静默两秒:“星链互娱总部在天都传媒大厦十八层。系统扫描显示,楼内正在进行的活动——陆晨星粉丝见面会。主题‘星光慈善答谢会’。入场费每人两千八,限额三百人。”
“两千八,三百人。”
“八十四万。加现场募捐,这场能再收割一百五十万左右。”
叶诤没说话。电梯到一层,门开了。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刷手机,屏幕上陆晨星的九宫格。有人语音:“你看晨星哥多好,两千万直接捐了,不像某些明星只会作秀。”
他听到了。每个字。
出门拦了辆车。司机五十来岁,收音机放着交通广播。叶诤靠座椅上闭眼。诺亚在AR界面里把星链互娱股权结构一层层剥开——表面是文化传媒公司,底下藏三家壳公司,股东穿透全部指向同一个实控人。名字跳出来,叶诤并不意外。
胡三。
假玉、假慈善、假配捐。这人不是在搞诈骗。他是用一套系统把诈骗工业化。上游用AI和区块链造假公益项目,中游用明星效应撬粉丝经济,下游用洗钱通道把资金导入澳城赌场数据中心——再往深处走,连着器官贩运暗网。
“诺亚,查今晚见面会的现场安排。”
“已接入传媒大厦安保系统。见面会在十八层多功能厅,容纳四百人。目前签到二百八十七。舞台后方有临时搭建的‘捐款墙’,实为LEd屏,滚动显示现场捐款金额和姓名。但系统底层代码显示——滚动数据是预设的,和现场实际捐款无关。”
“预设了什么。”
“今晚会有三个‘匿名粉丝’各捐五十万。姓名头像都准备好了,全是AI生成的虚拟身份。”
叶诤睁开眼。
车窗外,天都传媒大厦的轮廓在远处浮现。十八层亮着灯,玻璃幕墙上映着彩色LEd标语——“星光慈善夜,以爱之名”。
以爱之名。
这四个字从骗子嘴里说出来,比假玉值钱多了。
车停在大厦门口。叶诤付钱下车。门口排着队,清一色年轻女孩,穿应援色衣服,举灯牌,上面写着“晨星照亮世界”。有人大声核对名单,有人发手环,有人维持秩序。井然有序。一切像真的。
他没排队。走侧门。诺亚已把他身份信息替换成安保巡检员工号,门禁滴一声,开了。
电梯上行。十八层。
门一开,音乐先冲出来。那种大场合暖场曲,弦乐铺底,鼓点慢慢推。多功能厅门口摆一排易拉宝,陆晨星的照片印在上面,微笑角度精准到像用尺子量过。旁边巨大LEd屏滚动播放“星光慈善答谢会”宣传片。旁白嗓音很厚,每个字都像从心窝掏出来的。
“他走了十年的路。他捐了四千七百万。他说,粉丝的爱,要还给这个世界。”
叶诤站在宣传片前看了整整一分钟。
不是看陆晨星。是看宣传片底部那个logo——星辰大海基金会。跟萤火虫公益同一个运营主体。
产业链每一环都严丝合缝。假玉给拍卖行供货,假慈善给艺人贴金,假配捐给后援会洗钱,所有资金汇聚到同一个地方。而在这条链最深处,十九个虚拟儿童Id正在被激活,其中一个今天下午刚匹配到买家。
“见面会还有八分钟。”诺亚提醒。
“募捐环节什么时候。”
“开场后二十分钟。陆晨星亲自上台念‘受助儿童来信’,然后启动现场捐款。”
“那封信。”
“系统已截获。写信的孩子叫‘朵朵’,十岁,山区留守儿童,先天性心脏病,需手术费。但——朵朵档案编号bLJ-028。器官配型数据库里,紧挨着bLJ-027。”
虚拟的眼泪。虚拟的患儿。虚拟的感谢信。
叶诤站在多功能厅门口,看里面那些举灯牌的女生。有人在补口红,有人调相机焦距,有人把灯牌电量检查三遍。她们脸上的兴奋是真实的。她们相信自己做好事。
他低头看手机。舒宁还没回。后援会集资链接还挂在微博超话置顶,已筹八百三十万,目标一千万。进度条走了八成三,再有两小时满额。满额之后,八百多万会沿那张流向图分三路汇入不同账户。大部分变星链互娱宣发费,少部分流进胡三基金,再少部分——被抽走,沿老挝混币池消失。
“诺亚。”
“在。”
“接天都经侦。舒宁不在没关系,值班的听。”
电话接通的瞬间,多功能厅灯光全暗。追光灯在台上打出一个圆斑。主持人从侧台走出来,握紧话筒。
“各位星光家人,欢迎来到——星光慈善答谢会!”
台下尖叫如雷。灯牌举起来,一大片暖黄色光,像星星掉进屋里。
叶诤站在黑暗里,看台上那个圆斑。等会儿陆晨星会站进去,念朵朵的信,会流泪——或至少看起来像流泪——然后捐款墙上数字开始跳。一切会被录下来剪成短视频发到网上。下一轮热搜,下一轮集资,下一轮pS汇款单。
电话那头有人接了。
“天都经侦,哪位。”
“我是叶诤。星链互娱的案子,萤火虫公益的案子,还有胡三——我要报一起涉及四万七千人的集资诈骗案。嫌疑人此刻在传媒大厦十八层。”
他看手表。
“见面会还有六分钟。从你们单位到这里,红绿灯算上,大概十二分钟。你们赶到的时候——刚好是募捐环节。”
台上,追光灯开始变换颜色。
叶诤挂电话,手机塞回口袋。他走进多功能厅,最后一排找位置坐下。旁边女生看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不穿应援色、不拿灯牌的人有点奇怪。但很快她注意力被台上音乐拉回去。
没人注意他。
追光灯收拢,聚在舞台正中央。主持人举起话筒。
“让我们欢迎——陆晨星!”
尖叫声炸开。
叶诤靠椅背上,看那个年轻男艺人从侧台走上来。白衬衫,袖口卷两圈,走路时微微低头,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每个动作都跟前三场见面会一模一样。谢幕姿势练过,微笑角度也练过。只有眼神没练好,扫过台下时有点空,像在确认今天来了多少人。
两千八一个人。今天大概三百个。
他心里默算。八十四万。
台上的男艺人开始说话。声音很轻。“谢谢你们来。”顿一顿。“公益这条路,我一个人走不了这么远。”
台下有人开始哭。
叶诤坐着没动。AR界面里,诺亚推来新消息。
“舒宁回电:高新分局已出动。预估到场——十一分钟。”
“收到。”
他抬起头。追光灯打在陆晨星身上,整个人罩在完美的光圈里。站在那儿,看上去确实像一颗星。
但叶诤知道,这束光底下,是一条很深的流量深渊。
而深渊,从来不只吞噬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