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澳城的机票订在早上七点。
叶诤回住处洗了把脸，往行李箱里扔了两件换洗衣服。东西不多，他本来也没打算在天都待这么久。窗外天还黑着，街灯从窗帘缝漏进来一道细光。
手机震了。他以为是舒宁，拿起来一看，不是。
一条推送。慈善类App的广告——这种东西平时他直接划走，但这次手指顿住了。推送标题写着：“给天使一个家——天都天使孤儿院期待您的月捐。”配图是几个残障儿童的笑脸，下面一行小字：每月三十块，就能为一个残障孤儿提供全月营养餐。
看上去很正常。甚至有点温馨。
但诺亚没让他划走。
“这条推送的服务器Ip被系统标记了。”
“什么标记。”
“和萤火虫公益的AI合成视频、星链互娱的僵尸账号，用的是同一组云服务器。换个域名套个壳而已。”
叶诤把毛巾丢进行李箱。又是同一组服务器。假玉的、骗捐的、骗粉丝的、做空慈善股的，现在又来一家孤儿院。他忽然觉得饿，也觉得自己被什么东西追着跑，追他的人还没露面，触手已经伸到了他能想到的每一种“善意”里。
“查这家孤儿院。”
诺亚调出数据：天都天使孤儿院，注册六年，法人宋知善。公开资料显示收养残障孤儿一百零三名，每年领取国际儿童福利基金补助，按人头算，每人每年两万八。六年累计领了超过一千七百万。外加社会月捐，月捐人两万四，每月稳定进账七十二万左右。
一百零三个孤儿，一千七百万补助。叶诤在心里飞算了一下——这些钱够在天都最好的地段开一家康复中心了。
“但民政局核查记录只有三次，每次都在一楼接待室坐坐就走。核查记录上的人数、身体状况、康复进展，数据完美得不像真的。”
“地址。”
“城北翠荫路217号。原址是废弃的听障儿童康复中心。地上三层，地下一层——图纸上标的是库房，但平面图显示有通风管道和恒温隔层。这种结构一般是实验室才用的。”
实验室。这三个字让叶诤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起胡三在机房里说的——有人找他买“无法追查来源的身份”，血型匹配、年龄匹配、无直系亲属。那些虚拟Id不存在于任何户籍系统里。但如果真有真实存在的孩子呢？如果他们被登记在某家孤儿院名下，却从没人核对过？
“现在是几点。”
“凌晨三点四十分。”
去机场会经过城北。“绕一趟翠荫路。”
凌晨的城北没什么车。路灯间距拉得很大，一段明一段暗。翠荫路两侧梧桐长得密，树冠在头顶搭成拱形，车开进去像钻隧道。217号在居民楼尽头，铁栅栏门，门柱上挂着铜牌。院墙不高，墙上插着碎玻璃，有几处是新换的，反光很尖。
大门锁着。从栅栏往里看，院子不大，一栋三层灰砖楼，墙面爬着半枯的爬山虎。楼侧有条窄通道通后院，通道口装着卷帘门。
整栋楼只有二楼一个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窗帘拉了一半。
诺亚调出水电数据：过去三个月月均用电量是普通三口之家的近四十倍，用水量却极低——完全不符合一百多个孩子日常生活的用水模式。更接近一个持续运转的实验设施。
监控显示，一楼大厅两排长桌，桌上是手工课用的彩纸和胶水。二楼办公室，宋知善桌上放着一摞未拆封的国际邮件。三楼是宿舍，但红外扫描显示——只有床，没有被褥。没有人住的宿舍。
叶诤从侧墙翻进去。落地踩碎一块旧瓦片，嘎吱一声。他蹲了片刻确认没动静，贴墙根摸到窄通道。卷帘门锁着，不是普通锁，是指静脉识别的电子锁。
“能破吗。”
“静脉识别需要活体特征，比虹膜还难复刻。但门禁系统连着远程管理后台，后台密码是出厂默认——admin，八个八。”
叶诤愣了一下。八个八。指纹静脉锁听着高级得要命，密码是八个八。跟程菲那块“北魏血玉”内壁刻着“made in 2023”一样——骗子总是在最显眼的地方留最蠢的漏洞。
卷帘门拉起半人高。下面一道往下的楼梯，冷气翻上来。不是机房那种臭氧混空调的冷，是医疗环境特有的冷——消毒酒精、福尔马林，还有一股隐隐的甜腥。楼梯尽头是双层不锈钢门，推开。
地下面积极大，比地上建筑占地面积还大，往围墙外延伸了至少十几米。日光灯管一排排铺在天花板，照得没有阴影。靠墙五个不锈钢操作台，离心机、恒温振荡器、微量移液器、一排标着不同编号的试剂瓶。旁边四台培养箱，培养皿底铺着淡红色培养基。最里面一台立式超低温冰柜，面板显示零下八十度。
冰柜旁边墙上钉着三排不锈钢冷冻架，挂的不是试剂盒，是透明样本袋。每个袋子上贴着标签：AS-042骨骼肌、AS-078皮肤组织、AS-103肝脏穿刺。AS。Angel。天使。只有编号，没有名字。
叶诤站在冷冻架前。日光灯管镇流器嗡嗡响。他数了数——大概四五十个样本袋。有些已经空了，标签还在，样本不知去向。
“这些编号能跟虚拟儿童Id对上吗。”
诺亚沉默几秒。“比对完成。样本编号前三位对应的是活体捐赠者，全部来自这家孤儿院的在册名单。但编码方式跟胡三的bLJ系列虚拟Id用的是同一套前缀系统。”
同一套系统。同一个编码。同一个数据库。虚拟的眼泪在萤火虫公益里，虚拟的患儿在星链互娱微博里，虚拟的捐款在LEd屏上。但在这里——样本是真的，组织是真的。那些编号对应的孩子，曾经就在这栋楼某间屋子里。
“楼上现在还有孩子吗。”
“红外扫描显示三楼有微弱热源。但热量分布异常，不是正常人体散热模式。”
叶诤转身往楼上走。一楼大厅灯没开，月光从窗格子漏进来，照着长桌上的彩纸星星和胶水。其中一个星星上歪歪扭扭写着“妈妈”。
三楼走廊很窄。两侧各四间房，铁门，上半截有栅栏观察窗。推开最近一扇，黑暗中有呼吸声，很浅，好几个人。诺亚把红外影像切到AR界面——房间约二十平米，六张铁架床，薄褥子，没有被褥。六个孩子蜷缩在上面，最大八九岁，最小三四岁。
他们的手脚关节角度不正常，不是正常睡眠姿态，是长期不活动导致的肌肉萎缩。几个孩子小腿细得像扫帚杆，脚踝处骨头凸出来，皮肤贴着骨面。
叶诤打开手机手电。光线扫过去，六个孩子没有一个被刺激到眨眼。其中一个女孩微微转头，叶诤看到她的瞳孔——灰白色，像被一层膜蒙住了。先天性白内障，可以治的，轻度手术就能恢复。但没人给她治。
诺亚说，每个孤儿入院时的体检报告上填写“一级残疾，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但系统比对了入院实际体检数据——至少三十个孩子的原发疾病是可治疗或可矫正的。他们没有接受治疗。相反，医疗记录显示他们被定期注射肌肉松弛药物。目的是维持“重度残疾”状态。
叶诤把手机光打在墙上。墙上一张卷边的卡通贴纸，米奇和米妮。角落里画一朵云，旁边铅笔字歪歪扭扭，已经褪色了——“我想回家”。
他站在那行字前面，握着手机的手有点抖。不是累，是脑子里一个念头终于拼完整了。
天使孤儿院。虚构的孤儿。伪造的残疾等级。定期注射药物让孩子保持无法行动。补助金按月到账，样本定期采集，存进地下室冷冻架。另一边胡三创建bLJ系列虚拟Id，用来掩护真实器官来源。但器官的真实来源在哪里？买家需要配型的时候，活体样本从哪里来？
这里。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踩水磨石地面，一步一步。
叶诤转身。走廊那头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无框眼镜。胸牌印着“宋知善院长”。身后跟两个保安，手里拿橡胶警棍。
“半夜来探访，不合规矩吧。”宋知善推推眼镜。
“这些孩子应该在接受康复治疗。”
“他们的残疾是不可逆的。医疗报告写得很清楚。”
“医疗报告是你写的。你给他们注射肌肉松弛药，让他们保持萎缩状态。一级残疾补助金比三级高。无法行动的孩子更容易采集生物样本——不会挣扎，不会逃跑，不会说话。”
宋知善没回答。走廊灯管嗡嗡响。
“地下室那些样本袋，有一部分已经不在架子上了。你卖给了谁。”
宋知善忽然笑了。不是程菲那种棋逢对手，也不是胡三那种苦涩。是另一种——很淡，像风吹过纸面，什么都留不下。
“那些孩子是从车站、公园、城乡结合部捡来的。被遗弃的，流浪的，连出生证明都没有。本来就没有人要。我让他们活下来，给地方住，给吃的——付出一些小小的样本，不是很合理吗。”
叶诤看着他的眼睛。镜片后面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池死水。
“你卖的不是样本。”
“是机会。有人需要器官，有人需要干细胞，有人需要基因治疗——这些孩子是最好的供体。没有身份，没有亲属，没人找。”宋知善摘下眼镜擦了擦，“你以为规模有多大？这家孤儿院只是小站点。澳城有更大的。”
又是澳城。那根线终于从胡三的机房、秦伯远的对冲基金、永生计划的烟囱通到了这里。胡三创建虚拟身份，是为器官买家提供合法档案。档案里的dNA数据、血型配型、组织特征，有一部分是从真实样本提取的。真实样本的来源，就是这些被登记为“重度残疾”的孤儿。
手机忽然响了。不是叶诤的，是宋知善的。
宋知善接起来。那头声音很大，连叶诤都听到了——男人在吼，背景是警报声和金属撞击声：“宋院长！国际刑警来了！妙瓦底数据被破了——KK-37手术名单上有你孤儿院的样本编号——”
宋知善脸终于变了。挂了电话没跑，看着叶诤，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恐惧，是算计。
“你知道那些样本去了哪里。”叶诤说。
“我知道。”
“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澳城数据中心，地下四层。那里有一套dNA改造设备，跟永生计划的烟囱是同一批技术，七三五年那批。”宋知善把眼镜戴回去，转身往楼梯口走，“想救那些孩子就去澳城。想抓我，我没什么可损失的。但提醒你一句，澳城那边的人不会像我这么好说话。他们有花粉，有基因武器，有完整的器官流水线。一个人去，送死。”
叶诤没追。不是追不上，是知道宋知善最后那句话是真的。
他回到那间屋子。六个孩子还在黑暗中。窗外天开始泛灰白。
诺亚的声音响起：系统检测到虚构孤儿身份一千零二十四名，累计骗取国际补助金一千七百余万。真实被囚禁残障儿童四十七名，长期被采集生物样本用于非法器官配型。任务触发：解救全部被囚儿童，追查生物样本去向。奖励【数据骨龄仪】——可检测任意生物样本真实采集时间与供体年龄。追加任务：定位澳城数据中心地下四层dNA改造设备。
“舒宁到了吗。”
“经侦和民政局的人还有五分钟。宋知善在楼梯口被保安拦下了——那两个保安刚才听到了全部对话，主动缴械了。”
叶诤走进屋子。最小的那个孩子翻了个身，嘴唇翕动几下，像在梦里说什么。他蹲下来，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
“澳城有几班飞机。”
“早上七点一班，九点一班。”
“订九点的。天亮再走。”
他坐在床沿上。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上晃，光线慢慢从灰变成浅金。远处有警笛声，越来越近。
妙瓦底KK-37的坐标已发给舒宁，国际刑警正在路上。而澳城数据中心地下四层，有一套dNA改造设备在等他。那些从冷冻架上被拿走的样本袋，有些去了妙瓦底，有些去了澳城。标着“AS-042”和“AS-078”的标签还挂在空荡荡的挂钩上。叶诤不知道那些编号对应的孩子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在这面墙上画过云朵。
但他知道，澳城地下四层里，一定有一台机器在等着下一批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