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政殿厚重的琉璃瓦顶轰然炸碎。
漫天飞舞的碎瓦和扬尘中,一道暗红色的流光带着刺耳的音爆冲天而起,直入百米高空。
顾异单手拎着快要吓昏过去的胡半仙,背后的巨大肉翼在狂风中猛烈拍打。
他没有盲目往上冲,而是悬停在半空,俯瞰着这片彻底乱成一锅粥的盛京战场。
高空之上的景象,堪称末日。
那头长达千米的关外老龙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狂暴。
它脖颈处那个巨大的血洞里,正疯狂向外喷涌着猩红色的肉须。
那些肉须像是一根根粗壮的血色钢缆,不仅在飞速缝合伤口,更铺天盖地地朝着上方一艘悬停的黑色浮空巨舰蔓延绞杀过去。
巨舰侧面的装甲上,喷涂着冷灰色的“R.S.c.p”徽记。
顾异眼底闪过一丝异色:这群家伙果然也来凑热闹了。
这艘庞然大物在之前承受了老龙恐怖的死气波及,舰体底部的重型防爆装甲有着大面积碳化和熔毁的痕迹。
但在顾异的视线里,那些受损的金属外壳,此刻竟然像某种活物般在缓慢蠕动。翻卷的钢板边缘渗出某种灰白色的粘液,受损的舰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行生长、重组。
面对下方铺天盖地卷上来的猩红肉须,这艘黑色的钢铁巨兽没有丝毫退避的意思。
舰体腹部的装甲无声滑开,探出几十组造型极其怪异的黑色发射列阵。
没有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
只是一片极其微弱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灰色频闪波纹,以战舰为中心向外扩散。
那些来势汹汹的猩红肉须,在触碰到这层灰色波纹的瞬间,就像是突然被抹除了某种生长的指令。
它们狂乱的动作瞬间僵死在半空,表面迅速干瘪、灰败,随后如同朽木般寸寸碎裂,化作漫天灰烬簌簌坠落。
干净利落地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绝对的死亡禁区。
而在老龙的侧腹处。
一头体长过百米的惨白骨蛟正死死咬住巨兽的腐肉。
那头骨蛟凶悍到了极点,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
老龙伤口处刚刚冒出头的猩红肉须,只要沾上骨蛟的寒气,瞬间就被冻成死灰色的脆冰,随后被骨蛟的利爪连根扯碎。
在骨蛟头顶,那个干瘦的老头——外道仙堂的祖师爷魏长生,更是把搏命两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他根本不管天上的浮空舰死活,干瘪的后背上浮现出好几道狰狞的野兽刺青。
老头子赤着上身,右臂膨胀了足足两圈,长满了黑色的硬毛。
他借着骨蛟撕开的口子,整个人犹如一发炮弹,直接砸在老龙的背脊上。
魏长生抡圆了那条粗壮的右臂,一拳砸下,发出擂鼓般的巨响。
老龙后背那坚硬如铁的青色尸皮,被他硬生生砸出一个深坑,黑血夹杂着碎骨四下飞溅。
悲王营的数千名灰白军魂也没有躲在远处开火,而是化作一道道凄厉的残影,死死附着在魏长生的拳锋和骨蛟的利爪上。
每一次重击,都带着千万将士的铁血煞气,硬生生把这头庞然大物砸得在半空中痛苦翻滚。
天上打得天崩地裂,地面的惨烈程度也毫不逊色。
顾异低头看向大清门方向。
原本倒戈相向的兽仙和弟马,此刻已经彻底清醒。
这群被惹毛了的庞然大物,展现出了极其悍不畏死的血性。
一头比装甲车还大的白毛老狼,一口咬住一具重装尸兵的脖颈,硬生生将其连头带盔扯了下来。
水桶粗的黑蛇在长街上疯狂翻滚,将成排的干尸抽得骨断筋折;狂暴的巨熊直接站起身,挥舞着门板大小的熊掌,把扑上来的怪物当场拍成肉泥。
它们用庞大的肉身和利爪,硬生生在街道上筑起了一道绞肉机般的血肉防线,死死挡住了那些不断从内城涌出的重装尸兵。
而在防线的大后方,寒渊市的装甲部队已经亮出了真正的底牌。
顾异刚低下头,视线就被下方一道极其刺眼的强光占据。
二十四台体型最大的重装机械兽,此刻已经彻底解除了原本的独立形态。
它们像是一块块巨大而精密的钢铁积木,凭借着底层的组合指令,极其狂暴地咬合、嵌接在了一起。
装甲层层叠叠地翻折、锁死,硬生生在废墟中央自动拼装成了一座犹如小山般的超重型攻城炮台。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那根由数台机甲核心主炮强行并联而成的粗大炮管,猛地向天空喷吐出一道耀眼的幽蓝色火柱。
“轰——!!!”
恐怖的后坐力让这座由二十四台机甲拼成的钢铁巨兽向后平推了十几米,在冻土上犁出两道深深的黑沟。
炮口周围的空气被瞬间烧得扭曲,滚烫的白色蒸汽从机甲接缝处疯狂喷涌。
这一炮虽然没能直接轰碎天上的老龙,但也硬生生擦着它腹部的腐肉犁出了一道焦黑的巨大血槽,打得那头巨兽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嚎。
挨了这么一记狠的,老龙的注意力瞬间被地面拉了过去。
它那庞大的头颅猛地扭转,一双浑浊的白眼死死盯住了下方的火炮阵地。
它那犹如深渊般的喉咙深处,瞬间翻涌起极其浓郁的黑色死气,眼看一口足以冻结半座城的吐息就要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但还没等它把嘴完全张开。
一道灰白色的残影,借着老龙分神的空档,直接踩着骨蛟杀到了它的头顶。
是魏长生。
这老头子根本不讲半点武德。
他那条借了黑熊窍口、胀大两圈的右臂抡圆了,犹如一柄开山大锤,从上往下,结结实实地一拳闷在了老龙刚刚张开的上颚上!
“砰”的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老龙那口已经到了嗓子眼的死气,被这一拳硬生生给砸回了肚子里,几根粗壮的獠牙直接崩碎。
天上的RScp浮空舰显然也没闲着。
趁着老龙被打断施法、身形僵直的瞬间,舰体前方的副炮连环开火。
刺眼的蓝色光束像密集的雨点一样,全砸在老龙刚才被地面轰出的伤口上,炸开漫天黑血,硬是把它庞大的身躯打得连连后退,死死牵制在了高空。
天上地下,三方根本没有任何通讯和交流,却在这一刻打出了一种极其默契的致命配合。
顾异悬在半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暗自咋舌。
不愧是老牌重工城市和关东的地头蛇,这暴力美学确实够带劲。
他没有多作停留,收拢背后的双翼,提着胡半仙朝着寒渊市的指挥阵地极速俯冲。
他身上披挂着暗红色的骨甲,背后的蝙蝠肉翼在昏暗的红雾里显得阴森骇人。
此时下方阵地的神经正紧绷到了极点。防空雷达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急速坠落的庞大异类。
一名眼睛熬得通红的机枪手猛地调转枪口,死死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
一长串耀眼的曳光弹擦着顾异的肩膀扫过,在空气中犁出炽热的火线。
顾异在半空中猛地一个侧滚翻避开弹链。
他没有硬顶着火力网往下冲,而是果断散去背后的肉翼,任由身体借着惯性自由落体。
“停火!我是顾异!有阵眼的绝密情报!”
夹杂着精神力的吼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准确无误地砸进了下方指挥阵地。
指挥车上的楚戈猛地抬起头,一把拍下防空火控的强制停止键,嘶声大吼:
“探照灯打过去!别开火!放他下来!”
几道强光瞬间汇聚在半空。
距离地面还有十几米时,顾异腿部的【跳跳骨】瞬间发力膨胀。
“砰!”
他双脚稳稳地砸在指挥车旁的水泥地上。巨大的下坠力道将地面踩出大片龟裂,激起一圈冰雪和尘土。
周围端着枪的士兵看清来人后,纷纷松了口气,垂下枪口。
顾异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没有像拎行李一样乱扔,而是弯下腰,将手里已经冻得嘴唇发紫、两眼翻白的胡半仙稳稳地放在旁边的一张弹药箱上。
老头刚才在天上被狂风吹得七荤八素,落地后直接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来个医疗兵。”
顾异冲着旁边招了招手,指了指胡半仙,“这老头立了大功。把他扶到避风的地方,灌两口热汤,别让他冻死了。”
两名医疗兵立刻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胡半仙搀扶下去。
安顿好老头,顾异这才转过身,大步走向指挥所。
老鬼、丁巧和铜子听到动静,早就迎了上来。
看到顾异全须全尾地站在面前,哪怕是一向冷着脸的老鬼,独眼里也明显闪过了一丝彻底放松的如释重负。
“没事吧?”老鬼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沾着黑血的衣角上停顿了一下。
“死不了。”顾异随口应了一句。
楚戈也从指挥车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顾异面前,那张生铁般的脸上透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地下什么情况?神调门的人呢?”
“全死了。大萨满的脖子我亲自踩断的。”
顾异语速极快,抛出情报后,立刻抬头看了一眼高空那艘破损的浮空舰,微微皱眉。
“天上那帮RScp的人是怎么回事?”
楚戈冷笑一声:“谁知道那群疯子发什么神经。估计是看魏老把老龙压住了,想趁机捡个现成的便宜。结果硬茬子没捏动,翻车了。”
旁边的胡三爷咳嗽了两声,插话道:“不过眼下,天上地下算是有点默契。这头老龙要是让它缓过劲溜进荒野,以后谁也别想再抓住它。RScp那帮人现在也是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跟咱们一起把它按死。”
“按不死。”
顾异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们。
“神调门在它心脏的阵眼里,塞了一块能无限催生血肉的晶石。只要那东西还在它肚子里,它就能无限愈合。光靠外面的火力,耗到最后防线必崩。”
胡三爷倒吸了一口冷气,残破的皮袄在寒风中发抖。
“难怪老祖宗在天上撕了它几百道口子,它眨眼就长好了!”
顾异没有接话,转身走向不远处那个火花四溅的拼装阵地。
那里,二十四台机甲的动力炉被粗暴地串联在一起,那根直径超过三米的重型炮管正缓缓扬起,重新对准了天空。
“我刚才在天上看到了。”
顾异指着那门正在重新散发强光的巨炮,眉头微皱,“你们这玩意儿威力确实够劲,但也只在它肚子上蹭掉了一层皮。那老龙身上裹着太厚的死气,加上那块晶石的恢复力,这第二炮就算正中靶心,恐怕也够呛能彻底轰个对穿。”
楚戈粗糙的手指死死捏着腰间的配枪,脸色异常难看。
“这是零式阵列重力崩解炮,我们手里威力最大的家伙了。但这东西最大的硬伤是充能太慢,开一炮得足足憋上五分钟!第二炮要是再打不透,老龙肯定有了防备。”
话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打不透,地面的重火力威慑就成了个笑话。
顾异没有马上接话。
他静静地盯着那根由二十四台重装机甲强行并联、粗大得像个烟囱一样的重型炮管。
听着里面传来的一阵阵沉闷的齿轮咬合声与引擎轰鸣,他能感觉到自己皮下的血肉正微微发烫。
那是体内的【战争熔炉】遇到同类重型机械时,产生的一种原始的共鸣。
一种莫名的预感从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这门炮的底盘和供能路线其实搭得很扎实,如果把旱魃的薪火直接融进去,跟这门重炮的核心咬合在一起,威力能不能再往上翻一倍?
他不笃定。
但在废土上,只要有一丝预感,就值去赌一把。
“我来给你们加点料。”
顾异大步走到巨炮那粗壮的供能中枢前。
他没有多作解释,双手直接按在了冰冷厚重的合金底座上。
“轰!”
皮下的【战争熔炉】全功率运转。
这一次,不再是简单的液体流淌。
暗红色的液态金属顺着他的双掌呈扇形猛然炸开,犹如无数条烧红的血管脉络,以一种狂暴的姿态,疯狂地攀附、包裹住那二十四台并联的机甲!
液态金属顺着装甲的缝隙死死扎进传动核心,将原本生硬的拼装结构强行熔铸、焊死在了一起。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与重组声,那股霸道至极的旱魃薪火,顺着这些新生的“血管”,直接倒灌进巨炮的动力炉里!
“嗤——!!!”
整座如小山般的炮台猛地一震。
那根直径超过三米的粗大炮管,从底座一路向上,被硬生生烧成了刺眼的暗红色。原本炮口深处凝聚的深黑色光芒里,瞬间卷入了一场狂暴的腥红烈焰。
周围几十米内的积雪甚至来不及融化,就被这股恐怖的高温瞬间蒸发成了漫天白雾,连空气都被炙烤得剧烈扭曲。
整门巨炮此刻就像是一头活过来的钢铁巨兽,正张着流淌岩浆的大嘴,死死对准了高空。
“这把火,应该够烧穿它那层死气了。”
顾异收回手,看着眼前这尊散发着惊人热浪的战争机器,转头看向胡三爷。
“三爷,想办法给天上的魏老传个信。”顾异开始布置战术。
“放弃游击,想尽一切办法,把老龙死死按在RScp那艘浮空舰的正下方。让RScp继续扛老龙的正面仇恨,绝不能让它乱动。”
胡三爷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老江湖,瞬间明白了顾异的意图。
他没有丝毫迟疑,猛地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在手里的一张黄符上。
黄符无风自燃,化作一道凄厉的灰光,笔直地冲向高空。
战术铺开,最致命的一环落在了顾异自己身上。
“崩解炮开火的瞬间,老龙的防御会被彻底烧穿。”
顾异看着在场的所有人,语气平淡。
“轰出缺口的那一秒,我会冲进那头龙的肚子里。那块晶石我来处理,我有办法对付那玩意。”
楚戈和胡三爷同时愣住了。
冲进一头灾难级怪物的肚子里去掏核心?这纯粹是在找死。
只要老龙的伤口愈合速度快上一秒,进去的人就会被瞬间挤压成一摊烂肉。
老鬼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刚想开口。
顾异直接抬起手打断了他。
“守好地面的阵地。我不希望我下来的时候,连个落脚的防线都没了。”
顾异转身,走向一处相对空旷的废墟高台。
头顶上空的战局,已经因为胡三爷的那道血符发生了改变。
魏长生收到了地面的信号。
这位悍勇的老人放弃了侧翼的拉扯,脚下的骨蛟发出一声震动苍穹的怒咆,直接绕到了老龙的上方。
数千名悲王营英灵结成了一道极其惨烈的冲锋阵型。
他们放弃了枪械射击,化作一道道燃烧的灰白流星,死死地撞在老龙的背脊上,用军魂的重量强行将老龙庞大的身躯往下压。
老龙察觉到了地面上那门巨炮正在汇聚的恐怖威胁。
它发出一声狂怒的长啸,千米长的庞大身躯剧烈翻滚。极寒死气疯狂爆发,瞬间将背上压着的几百名英灵震得粉碎。
巨兽扭动着残破的躯体,带着恐怖的风暴就要挣脱魏长生的压制,窜入云层避开地面的炮击锁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上方的RScp浮空舰动了。
这艘一直被压着打的钢铁巨舰,突然撤掉了外围的暗金护盾。
舰体腹部的重型装甲板向两侧滑开,六座结构极其复杂的发射基座探出舱外。
“砰!砰!砰!”
六根表面刻满收容编号的黑色巨型金属锚锥,带着音爆声轰然射出。
锚锥极其精准地钉死在老龙躯干周围的六个虚空坐标上。
幽蓝色的高维阻断电网瞬间在六根锚锥之间拉开,交织成一个庞大的立体空间锁死矩阵。
上一秒还在翻江倒海的关外老龙,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
周围的空间仿佛在一瞬间凝固成了高标号的工业水泥。
老龙爆发出阵阵骨骼受压的恐怖脆响,拼命扭动身躯,却被这套蛮横的收容设备硬生生定死在了半空。
天上地下的短暂默契,把这头c级天灾变成了一个无法移动的活靶子。
“充能完毕!”
后方阵地上,炮兵指挥官嘶哑的吼声传遍了整个外城。
被旱魃薪火强化过的零式崩解炮,炮管深处发出令人牙酸的轰鸣,狂暴的暗红色烈焰几乎要将炮口的金属融化。
“开炮!”楚戈拔出指挥刀,狠狠斩下。
轰隆——!!!
一声仿佛地壳断裂般的巨响。
一道缠绕着暗红烈焰的纯黑色重力光柱,从炮口轰然喷发。它带着摧枯拉朽的物理撕裂力量,瞬间跨越了遥远的高空。
黑色光柱精准无误地轰在老龙腹部偏下的逆鳞位置。
原本坚不可摧的厚重尸鳞,在这股融合了旱魃高温的重力塌缩下,像纸糊的一样瞬间被烧穿、向内凹陷碎裂。
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深不见底的恐怖血洞,被硬生生在老龙的腹部贯穿出来!
漫天的黑血和内脏碎块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就在这贯穿伤口形成的同一刹那。
废墟高台上的顾异动了。
他双腿肌肉爆发到极致,将脚下的承重墙直接踩得粉碎。
整个人犹如一支离弦的利箭,逆着漫天下坠的龙血和碎肉,直插苍穹。
半空中,暗红色的巨大肉翼破背而出。
他将速度催动到了极限,赶在老龙伤口处那些猩红肉须开始增生愈合的前一秒,一头扎进了那个散发着刺鼻腥臭和极寒死气的巨大血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