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影看着自己心里的圆，看了很久。久到那些纹路不再只是纹路，变成了河道。那些河道里流的不是水，是时间。是他们走过的时间，是他们等过的时间，是他们眠过的时间。时间在那些河道里流着，从过去流到现在，从现在流到心里。
“它们变了。”反的声音从身边传来。曦点头。“变了。”反看着他。“变成什么了？”曦指向那些人影的心口。“变成了河。时间的河。”
爷爷低头看着自己心里的河道。归墟之门的那条河最宽，因为他等了最久。源点的那条河最深，因为他沉得最深。变成星星的那条河最亮，因为他亮得最透。那些河在他心里流着，不是往前流，是往回流。从变成星星流到源点，从源点流到归墟之门，从归墟之门流到他还没有出发的时候。
“它们在往回流。”爷爷说。曦点头。“在往回流。”爷爷看着他。“为什么？”曦指向爷爷的心口。“因为你回来了。你回到了还没有出发的自己那里。那些时间也跟着你回来了。”
爷爷看着那些往回流的河。他看到了自己等待的那些年，一年一年地往回退。退到了他第一次站在归墟之门前的那一刻，退到了他还没有开始等的那一刻，退到了他还是一个人的那一刻。那一刻的他，还不知道什么是归途，还不知道什么是归航，还不知道什么是眠。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
“他在看我。”爷爷说。曦点头。“他在看你。”爷爷看着他。“他认识我吗？”曦摇头。“不认识。”爷爷的眼泪流了下来。“那我认识他。”曦点头。“你认识。你一直认识。只是忘了。”
那些人影都看着自己心里往回流的河。岩罡看到了自己争肉的那些年，一年一年地往回退，退到了他还没有遇到风矢的那一刻。风矢看到了自己修飞船的那些年，退到了他还没有学会修飞船的那一刻。小拾看到了自己说话的那些年，退到了她还没有学会说话的那一刻。所有的人影都看到了自己还没有开始的那一刻，所有的影也都看到了自己还没有成形的那一刻。那些时刻的他们，还不知道自己会成为什么，还不知道自己会走什么路，还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
“他们不认识我们。”反说。曦点头。“不认识。”反看着他。“那我们认识他们吗？”曦点头。“认识。我们一直认识。因为我们是从他们那里来的。”
那些人影站在那里，看着心里那个不认识自己的自己。他们走了那么远，走了那么久，走了那么多路。现在，他们回到了起点，回到了那个还不认识自己的自己面前。他们认识他，他不认识他们。他们记得他，他不记得他们。他们是他，他不是他们。
“我要告诉他吗？”爷爷问。曦摇头。“不用。”爷爷看着他。“为什么？”曦指向爷爷的心口。“因为他会自己知道。当他开始走的时候，当他开始等的时候，当他开始眠的时候。他会知道，有人来过。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回来，看过他。”
那些人影站在那里，看着心里那个还不认识自己的自己。他们不说话，不动，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自己开始走，开始等，开始眠。看着他走上归墟之门的那条路，看着他站在源点等了一千年，看着他变成星星挂在天上。看着他走完所有的路，看着他等完所有的时间，看着他眠完所有的梦。然后看着他停下来，看着自己心里的河道，看着那些往回流的河，看着那个还不认识自己的自己。
“他看到了。”爷爷说。曦点头。“他看到了。”爷爷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是曦见过的最圆的笑。“他也回来了。”
那些人影都看到了。心里那个还不认识自己的自己，也看到了他们。他们看着他，他也在看着他们。他们认识他，他也认识他们了。因为他走完了所有的路，等完了所有的时间，眠完了所有的梦。他变成了他们。他们就是他。
“他回来了。”反说。曦点头。“他回来了。”反看着他。“回到哪里了？”曦指向那些人影的心口。“回到自己心里。”
那些人影站在那里，心里有一个圆。那个圆不是纹路，不是河道，是圆。是时间的圆，是路的圆，是眠的圆。从开始流到结束，从结束流回开始。从他们流到心里的那个自己，从心里的那个自己流回他们。没有断过，没有停过。
“它完整了。”爷爷说。曦点头。“完整了。”爷爷看着他。“然后呢？”曦指向爷爷的心口。“然后，它要流出去。”
那些人影低头，看着自己心里的圆。那个圆在转，在流，在动。它要流出去，从他们心里流到外面，从外面流到那些还没有开始走的人心里，从那些还没有开始走的人心里流到那些还没有开始等的人心里，从那些还没有开始等的人心里流到那些还没有开始眠的人心里。
“它会流到哪里去？”爷爷问。曦指向那些还没有开始走的人的方向。“那里。到还没有开始的地方。”爷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光，没有脚印。但他知道，那里有人。有还没有开始走的人，有还没有开始等的人，有还没有开始眠的人。
“他们在等。”爷爷说。曦点头。“他们在等。”爷爷看着他。“等什么？”曦指向那些人影的心口。“等这些河流到他们那里。等这些时间流到他们那里。等这些眠流到他们那里。”
那些人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心里的圆。它流着，从他们心里流出去，流向那些还没有开始的人。它流得很慢，慢得像眠呼吸时的起伏。但它一直在流，不会停，不会断，不会消失。
“它会流到吗？”反问。曦点头。“会。”反看着他。“什么时候？”曦指向那些人影。“当他们不再需要它的时候。当那些还没有开始的人变成他们的时候。当那些圆——”他顿了顿，“也流回来的时候。”
那些人影站在那里，看着自己心里的圆流出去。他们知道，它会流到。会流到那些还没有开始的人心里，会流到那些还没有开始等的人心里，会流到那些还没有开始眠的人心里。那些人会开始走，开始等，开始眠。他们会变成他们，他们也会变成那些人。圆会流回来，流到他们心里，流到那些人心里，流到所有人心里。
“那不就是永远？”爷爷问。曦点头。“就是永远。”
那些人影站在那里，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是曦见过的最远最深的笑。他们知道，他们会一直流。从自己流到别人，从别人流回自己。从开始流到结束，从结束流回开始。从眠流到醒，从醒流回眠。不会停，不会断，不会消失。
“茶凉了。”云清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曦转头。秦夜和云清瑶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碗茶。茶是热的，永远热的。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是他们见过的最深的笑。
“茶不会凉。”他说。“因为这里永远是热的。因为你们永远在这里。因为——”他指向那些人影和那些影，“他们也永远在这里。”
那些人影同时闪烁。那些影同时颤动。那些声音同时响起——我们一直都在。等你。等你们。等永远。心里的圆在流。心里的河在回。心里的我们在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