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三爷没有立刻接苏晨的话。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叠在肚子上,目光从王常田脸上滑到张伟平脸上,又从张伟平脸上滑到王忠磊兄弟那边,然后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你们这帮人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现在怎么哑巴了”。王常田从苏晨进门到现在就没再张过嘴,端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慢慢抿,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茶馆里听评书。张伟平倒是想说话,可他摸不准苏晨刚才那番话的火气消了没有,万一自己撞到枪口上,那《英雄》的事就彻底没戏了,所以他闭着嘴,只用眼睛在韩三爷和苏晨之间来回瞟。至于华艺兄弟,刚被苏晨按在地上碾了一顿,这会儿正闷着头喝茶,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韩三爷在心里叹了口气,心说这帮人一个个平日里在圈子里都是横着走的主儿,真碰到硬茬子了,比谁缩得都快。算了,求人办事,还得自己来。“苏总,首先恭喜你收购了米高梅影业。”韩三爷笑呵呵地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赞赏,拿捏得恰到好处,“你收购米高梅的消息传回国内的时候,我还有点不敢相信,找人打听了一下,才知道是真的。好啊,好啊,这说明我们国产电影的未来,是可以走向世界的!”
苏晨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等着他把客套话说完。韩三爷也不急,又铺垫了两句,才切入正题:“这次过来找孟总,是想着让孟总帮我们联系联系苏总你。毕竟苏总工作繁忙,经常出国,这联系也联系不上。”
“韩总,有什么话咱就摊开来说吧。”苏晨把矿泉水瓶搁回桌上,手指在瓶盖上轻轻点了一下,“我这刚回国没多久,很多事还不清不楚的。您这么大老远跑一趟,肯定不是为了跟我叙旧的。”
韩三爷看了他一眼,笑了。这年轻人说话从来不绕弯子,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同龄人都老练。跟这种人打交道省事,但也占不到任何便宜。“也好,那我就直说了。”韩三爷往前倾了倾身子,两只手搁在桌面上,食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茶杯的杯沿,“近几年随着国内电影市场的繁荣,电影局想要扩大市场,吸引更多的观众走进电影院。想吸引观众进电影院,那就必须得拍摄大制作影片。这个道理,苏总比我懂。”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苏晨留出消化的时间。苏晨没接话,示意他继续。
“但苏总你也清楚,目前我们国内电影年度总票房也才堪堪破了八亿。一部电影投资一旦过大,光靠国内票仓是收不回成本的,更不要说产生盈利。”韩三爷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语气不急不缓,“所以我计划跟苏总的米高梅影业进行合作,以北美市场为主导,进行中美合拍。这样一来,我们不仅能够在制作大投资影片的时候学习先进的好莱坞技术,同时也能依靠北美市场,让我们的投资不至于亏本。”
苏晨安静地听完,在脑子里把韩三爷的提议过了一遍。中美合拍。这条路子他太熟了,前世国内电影市场就是靠着中美合拍一步步学习好莱坞的工业化流程,同时用海外市场来消化大制作的巨额成本,才在十几年后攒出了破十亿、破二十亿乃至破五十亿的本土票房市场。市场这东西是需要养的,就像他投资的淘淘乐,前期烧钱烧得肉疼,但等路修好了、物流通了、移动互联网铺开了,电商交易额自然就会像滚雪球一样涨起来。电影市场也一样,你不培养观众去电影院看正版的习惯,不打压盗版,国产电影就永远没有真正崛起的那一天。花几十块钱进电影院看一场电影,对现在大多数国人来说,还不如去网吧包个夜。反正过几个月枪版就出来了,再等等高清版也有了,免费的谁不要?
《英雄》的实际投资是多少,苏晨不太清楚,但张伟平嘴里那个三千万美元,撑死了也就两千多万的真实成本,剩下的全贴在宣发上了。就这已经是国内电影投资的极限了,再往上加,国内市场的体量根本接不住。一味地堆大片,市场消化不了,投资人亏一次两次还行,亏到第三次就没人再敢碰了。所以韩三爷说的中美合拍,确实是眼下最稳妥的路子用北美市场兜底,国内票房就是纯利润。哪怕最后只能收回成本不盈利,也比单片亏穿了强。
“合拍电影当然没问题。”苏晨把目光从韩三爷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旁边那几个沉默的听众,笑了笑,“只是不知道是跟谁合作?是直接跟中影,还是跟这几位老板?”
“大家完全可以一块合作嘛。”韩三爷见苏晨点头,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语气也跟着松快起来,“投资电影是有风险的,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也能平摊风险。苏总在美国待的时间长,应该比我们更明白这个道理。”
“既然韩总都发话了,那我自然是点头答应。”苏晨说得干脆,但话锋一转,“不过目前米高梅影业那边正在推进好几个项目的制作,韩总要想搞合拍片,最好拿出一个详细点的方案。或者”他顿了一下,像是临时改了主意,“算了,还是我回头联系好莱坞那边,让他们派遣一个团队过来。中美合拍涉及剧本开发、制片流程、发行窗口期,这些东西不是三两句话能谈清楚的,得让专业的人来。”
“好好,苏总有心了。”韩三爷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他心里门儿清,这件事只要苏晨点了头,剩下的就是走流程的事。而中美合拍要是能在他手里落地,并且最终拍出一部能赚钱的电影,那对于他未来升任中影董事长一职,将是一个分量极重的政绩。
眼看韩三爷跟苏晨聊得差不多了,张伟平终于憋不住了。他今天来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跟苏晨合作拍新电影,他就是为了《英雄》在北美的发行。欧洲的版权卖了,东南亚的版权也卖了,国内的票房还没上映但预售已经爆了,可光靠这些,回本有余,盈利不足。张一谋这部片子砸了太多钱在制作上,如果北美市场打不开,那就等于把最大的一块蛋糕白白扔了。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他自以为很自然、实际上紧张得尾音都在微微发飘的语气开了口:“那个……苏总,不知道我们《英雄》能不能把北美的发行权交给你的米高梅影业?”
“《英雄》交给我们发行?”苏晨转过头看着他,那眼神不冷不热,像在掂量一件商品的成色。
“是啊。”张伟平见苏晨没拒绝,心里一喜,连忙往前凑了凑,“我希望《英雄》能够在北美发行。至于分成比例,我吃点亏,少拿点也没事的。”
苏晨看着张伟平那张堆满了笑意的脸,心里在快速地拨算盘。如果张伟平说的是把《英雄》在北美的所有权一次性买断,那他还有点兴趣。因为在前世的记忆里,《英雄》在北美的票房表现相当不错,最后好像拿到了一千多万美元。这个数字放在2002年的华语片北美票房榜上,已经是破纪录的水平了。米高梅如果买断发行权,花一笔钱把片子拿过来,自己做宣发,最后票房收益全归自己,刨去成本能赚个几百万美元,虽然不算大钱,但米高梅刚完成重组,账上正缺现金流,多一笔进账总比没有强。可张伟平说的是“分成比例”。他要的是米高梅出钱出资源帮他做北美宣发,然后赚了钱再按比例分。这买卖就完全不一样了。米高梅先垫钱铺院线、做广告、搞公关,最后票房收回来,扣掉制作方分成、院线分成、宣发成本,落到自己手里的,撑死了也就两三百万美元。这点钱,在苏晨眼里跟没有差不多。他花十五亿买米高梅,是为了赚这种蚊子腿的钱吗?
苏晨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张伟平看着那张笑脸,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他做了一辈子生意,跟无数人打过交道,他太熟悉这种笑容了。那是一种“你的提议我已经懒得讨价还价”的笑。“张总。”苏晨把矿泉水瓶拿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小口,然后拧回去,搁在桌上,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拖时间,又像是在给张伟平最后一点心理准备,“《英雄》的北美发行,可以谈。但我有两个方案。第一,米高梅一次性买断《英雄》在北美的全部发行权,价格我让团队评估之后给你报个数。第二,你自己拿钱出来做北美的宣发,米高梅只负责对接院线和发行渠道,收一笔固定的渠道服务费。分成?我不感兴趣。”
张伟平脸上的笑容像被人一把掐灭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苏晨那两个方案,本质上是一回事让张伟平自己承担风险,或者让张伟平把片子贱卖给米高梅。无论哪一种,他都占不到苏晨的便宜。他来之前想的是让米高梅出钱出力帮他做发行,赚了钱大家分,亏了钱米高梅扛。这种好事,苏晨怎么可能答应?“苏总,这……这个方案,我得回去跟一谋商量商量。”张伟平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底气明显不足了。
“不急。”苏晨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很,“《英雄》国内上映不是还有几个月吗?慢慢商量。不过我提醒张总一句,北美那边的发行窗口期就那么长,错过了首轮院线,后面再想铺就难了。你回去跟张导商量好了,给我个准信就行。”
张伟平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今天从苏晨这里拿不到任何便宜了。这个年轻人看着温温和和的,真到了谈判桌上,比谁都精。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在门外跟孟钰说的那番大话,要是当时嘴下留情一点,没把话说得太满,也许现在还能多几分回旋的余地。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吃,他只能回去跟张一谋老实交代,让那个脾气暴躁的老伙计来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韩三爷看着这一幕,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他心里对苏晨的评价又往上调了一档。这个年轻人,该硬的时候硬,该给面子的时候给面子,该收的时候收,该放的时候放,分寸拿捏得比圈子里一大半老油条都老练。华艺兄弟今天碰了一鼻子灰,张伟平也没讨到好,可他韩三爷的面子,苏晨给了。这份人情,他记下了。日后中影集团跟米高梅的合作,他自然会投桃报李。
“好了,时间也不早了。”韩三爷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衣领,笑着朝苏晨伸出手,“苏总,今天先聊到这。回头我让中影那边拟个方案出来,咱们再约个时间细谈。”
“好,韩总慢走。”苏晨跟他握了握手,力道不重,但很稳。
王常田也站起来,跟苏晨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是个聪明人,今天来这一趟,已经看明白了苏晨的行事风格。这种人,你跟他做朋友比做对手划算得多。光线以后的路还长,没必要跟华艺兄弟绑在一块。
王忠军和王忠磊走在最后面。王忠军路过苏晨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面色阴沉地推开门走了出去。王忠磊跟在他后面,连看都不敢再看苏晨一眼,低着头匆匆溜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之后,孟钰从椅子上弹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我的天。”她靠在会议桌边上,两只手撑着桌面,用一种劫后余生的眼神看着苏晨,“你是怎么做到一边跟他们谈合作,一边把他们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我刚才脑子都快炸了,你进来之前,张伟平那套道德绑架说得我差点想把桌子掀了。”
“想掀就掀。”苏晨把西装外套重新搭回手臂上,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抹懒散的笑意,“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不用忍。你是我苏晨的人,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让谁更不痛快。出了事,我兜着。”
孟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摇了摇头,低声笑了一下。她从桌上拿起那杯凉透了的茶,仰头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心里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