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大哥,你当初练的那门小金刚经,我也学会了……”
李元青心情大好,忍不住起身捡起一块一元石,边吼边笑,向着远处的石崖用力砸了过去。
数百步的距离,那块元石竟如同一枚炮弹似的激射在壁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元石被坚固的瓶壁碰得粉碎,其中蕴含的灵力也在碰撞之中与那些碎片迸发盈天,绽放出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光芒,紧接着,又好似无数道烟花般拖着长长的弧形尾焰从半空缓缓落下,将整个瓶中空间照的一片雪亮。
看着眼前满天缤纷,李元青怔住了。
“想不到呀,这元石太美了。”
他忍不住不由又捡了两块一元石,挨个丢了过去。
随着一块块元石的迸裂,一道道绚烂的烟火不停在洞府上空划过。
看着、笑着,李元青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这么轻松快活过。
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乐极生悲,他忽然惊觉自己印堂穴一阵刺痛。
李元青面色一变,急忙坐了下来,端端正正的认真打坐调理起来。
莫非,是因为自己没有重新巩固功法的缘故?
不由得他细想,这种刺痛感很快从眉心的印堂穴向全身扩散蔓延,先是顺着督脉过头顶百会穴、又顺着任脉过胸口玉堂穴、膻中穴直下丹田,而刺痛的感觉也很快又发生了变化,一会儿麻得他四肢僵硬,一会儿又痒得他犹如万蚁钻心。
李元青被折磨的滚在地上,浑身的骨骼也很快好似火烧了一般的疼痛起来。
“不至于吧,难道是刚才淬炼穴道的时候出了什么岔子?”
这时候,他又感觉到自己的血管里头好像开始出现了数不胜数的蚂蚁,仿佛从头到脚每一根血管里边的每一寸位置,都有密密麻麻的蚂蚁在来回爬动,这种又酸又痒又令他挠不着的难受和浑身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将他折磨得满头大汗。
可偏偏是这个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总不能跑出去拽几个伐木场的凡人过来替他挠痒痒吧?
李元青就这么蜷缩在地上,痛苦的挣扎了一炷香的功夫,这熬人的疼痛感忽然如同退潮般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也没有使任何法子,竟然就这么不药而愈了。
虽然还是有些眼冒金花,可李元青总算能够扶着地面挣扎着坐起来了。
他下意识的吸了口气,丹田一动,忽然把他自己给吓住了。
丹田里头原本充盈的法力呢,哪儿去了?
不对,法力好像还在,只是好像只剩一点点了……
也不对,这剩余的一点点法力给他的感觉很怪,似乎太精纯了……
一个念头忽从脑中闪过,李元青瞳孔猛然一缩,如此这般精纯的法力……,这……,自己刚刚莫非是筑基成功,就这么进入筑基期了?
他想起来,白算极曾经告诉过他,筑基期的那些高阶修士,他们法力的存储方式与普通炼气士从根子上就不同,比如说一个普通炼气士只是将法力以气态的方式存储的话,那一个筑基期的修士就是以液态的方式来存储法力。
因此,筑基修士不但使出的法力会比普通炼气士更加精纯,而且将气态的法力完全压缩成液态,容量相比炼气士也足以扩大百倍之多,是以不同的境界之间的修为差异简直可以说是天壤之差、云泥之别!
也就是说,一个筑基期的修士想要弄死一个炼气期的炼气士,就如同一个修士想要杀死一个凡人那么简单,这也正是当日自在老仙如此目中无人的缘由。
这个时候,李元青才真正意识到那个自在老仙的强大与恐怖,他有些后怕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忽然发现自己脸上黏糊糊的,他轻轻一搓,手里竟也好像是粘着一层泥巴,他笑了笑,也许是刚才倒地打滚,不小心黏在脸上的。
他摊开手来,漫不经心的扫了眼这脏泥,忽然一愣。
这瓶中的洞府空间是一件法器,没有人搬运,根本就不可能有什么泥土的呀?他抬头看了看那朦胧的瓶顶,这儿的整个地面与瓶壁都是清一色硬邦邦的瓷釉,层层叠叠的好似一片片巨大的石板,哪能黏上这些东西来?
又一个念头闪过,他恍然醒过神来。
洗毛伐髓!
真笨!既然刚刚是筑基,那自己当然就得经历洗毛伐髓、脱胎换骨的阶段了。
脸上、身上那一层油泥似的脏东西,就是被刚刚褪换下来的凡人资质呀,这般一想,方才所受的那份罪,一下子变得微不足道起来,他从前在剑仙城听说这突破筑基的艰难,没想到自己竟这么莫名其妙的成功了,实在是有些难以置信。
他想了想,猛地屏了口气。
整个人周身忽然泛起刺目的白光,将周围的瓶中空间打的一片雪亮。
李元青只觉得刺眼,便急急收了自己的护体白光,可眼前儿仍是一片白花花的,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过来,这下,他心里更确定自己是筑基成功了,否则依他从前的护体白光,绝不可能这么亮。
甚至如今他这护体白光的精纯程度,与从前记忆中白龙、黄龙两位真人也相差不大了。
李元青止不住兴奋的笑了笑,忽然白光一闪,整个人便从瓶中空间消失了。
林场之中,一片死寂。
对,就是字面上死一般的寂静。
一座座新坟耸立在伐木场的中央,一如一个个在三年前雪夜里曾经有说有笑的生命。
李元青有些吃惊,心里又有些空落落的,他慢慢走过那一座座新坟,目光搜寻着什么。座座木制的墓碑上,俱刻着“通三”、“云五”、“通十二”这些数字,看来这些人直至死去,也没能拥有一个像样的名字。
忽然,他的目光一跳,停在一块“云十六之墓”的碑文之上。
想不到,云十六还是死了。
他是怎么死的,莫非是碰上了杀人为乐、无法无天的散修?
正疑惑间,李元青瞥见边上屋子里头露出来的一截小腿,他走进了这间曾在雪夜远远打量过的屋子,却立刻被眼前的一个人给惊住了。
这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呀。
只见这个人敞着衣裳,胸前一条条嶙峋的瘦骨和他那高高隆起的肚子,无不透出一种诡异的恐怖,尤其是这个人的那张脸,瘦的完全脱了相,只有那深陷下去的那一双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一眨不眨,仿佛是一具刚刚被放倒的僵尸。
一阵冷风从门外吹来,李元青浑身一颤,下意识的退了几步,将那屋门撞得咯吱作响,这时候那僵尸的眼珠子转了一下,他才意识到眼前的这位还是个活人。
李元青按捺住恐惧,慢慢的走过去,小心的将一只手搭在那个人的肩膀上。
随着精纯的法力缓缓汇入,那个人的脸色也慢慢好转起来。
那个人的眼皮子颤了几下,张开张干瘪的嘴唇。
“仙师,谢谢……”
沙哑的声音和着略带云州口音的方言,李元青轻轻摇了摇头。
“先别急着说话,你这一开口,我送你的灵气就浪费了,等一会儿再说吧。”
那人感激的眨了眨眼睛,又过了一会儿,不但此人肚子上的浮肿渐渐消退了,他的皮肉和四肢也渐渐充盈起来。
李元青移开了手儿,皱了皱眉。
“你这是饿了多久了?”
“多谢……仙师搭救,前后,饿了有两个多月了。”这个人缓了一口气,慢慢的说道。
“两个多月,你们都没吃……那个什么无尘子么?”
“是呀,其实打从去年开始,场子里边……就不太顺利,好几个月前……,我们就……碰上了一位……不讲规矩的仙师,他取走了……我们辛辛苦苦攒了半个多月的木材,却什么都没有留下……”
“后来呢?”
“后来……,情况好了一些,碰上了一位好仙师,大家……又吃了两个月的饱饭,本来都以为今年还会是顺顺利利的一年,谁知道两个多月前,那个不讲规矩的仙师……,又来了一趟,大家无奈的饿了半个月,好歹又凑齐了木材,结果……”
“难道还是那个人?”
这人叹了口气,他的气力恢复了许多,便点了点头。
“是的,可是没办法,我们只能一边忍饥挨饿,一边做活伐木……”
“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做活?”
“如果不做活,那必死无疑,做了,还有一线生机……,不过到了这个地步,许多兄弟已经坚持不下去了,大家又坚持了一个月,才凑够了分量,可是……”
“难道他还来?”
这人委屈的低下头去想要哭,可哪里哭得出眼泪。
“哎……,或许我的这些弟兄们里头,有人前世作孽,没有好好敬畏仙师吧……,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可最后拼尽全力也砍不了多少木材了,根本不会有仙师看上,也换不来无尘子,只能绝望的埋葬同伴……”
“云十六,他死了多久了。”
“云十六……,仙师认识他?”
李元青缓缓点了点头。
“难怪那天他说,哎,我这位兄弟心太善了,是头几个被饿死的。其实是我害了他呀,当年我在镇子边看他翻垃圾堆找吃的,于心不忍便带上他找条生路,他还一直管我叫大哥,如果当初我不带上他,他也未必会饿死在这里……”
李元青默然,往这人手里放了几粒丹药,慢慢站了起来。
“这几粒东西是辟谷丹,一粒就可以让你一个月不吃不喝,这些应该够你坚持半年了。”
“多谢仙师,多谢仙师!”
“不用谢我,谢你自己吧,到了这种地步你还能一个个葬了他们。”
这人一下子呜呜干哭了起来。
“仙师您是不知道,当时我是饿得……真想吃人肉呀,可我想起我们二十八位弟兄曾经一起发过誓,无论难到什么情况,宁可活活饿死,也永远不能……”
那个人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李元青却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仙师您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一定能把这个伐木场重新撑起来!”
李元青没有回头,这个伐木场能不能撑起来,他并不关心。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些人将自己的生死寄托在别人身上,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只是这样的人间惨剧,每时每刻都在大梁国的各个角落发生着。既然这些凡人的温饱必须仰仗修仙者的善意,那么,只要碰上不讲规矩的,就是灭顶之灾了。
李元青一步一步,慢慢穿过那些新坟,而后渐渐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