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教高先生,您好像还是没有说我们喝的这个水究竟从何而来?”
“听好了!只有等天降大雪,这时候我才会让人把梅花枝头的积雪轻轻扫下来,装进玉壶里,再藏入我的地窖化雪成水,如此反复五年,才能攒出一小桶泡茶的雪水,这等雪水轻淳无比,通体透彻,只有拿它来烹茶才能真正激出老君眉的魂魄来!”
柳浩然听得目瞪口呆:“闻所未闻,真是闻所未闻!”
布衣看着目瞪口呆的柳学松,又看了一眼柳浩然,淡淡一笑:“浩然兄,所以我说你儿子刚才一口喝掉八百两银子,你觉得我说多了么?”
柳浩然笑了笑:“不多,一点不多,我就知道只有在老高这种雅士这儿才能品到这等妙物!”
高仙人笑道:“既如此,浩然兄,满饮此杯!”
柳学松心头巨震,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半盏茶,忽然觉得这茶杯变得沉重无比,反复五年,无数的人力物力就为了凑一桶泡茶的水,莫说那个节衣缩食的景泰皇帝了,就连当今那个天顺皇帝也不敢想象这种事!
他忽然对“布衣宰相”这四个字有了全新的理解。
这哪里是什么布衣宰相呀,这个穿着洗白发白布衣的人,分明过着比皇帝还讲究的神仙日子!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另一个年纪稍长的书童快步走进正堂,俯身在高仙人耳边低语了几句。
高仙人还没听完,就摆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大声直说就行!”
书童点点头,立刻直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先生,浙江那边来的学生传了口信,说王站那个刺头实在是不识抬举,昨日未时五刻他又查扣了一艘大海船,连船带货全给扣在宁波港了。”
话音刚落,那个一直沉默的商人一拍大腿站了起来,随即意识到失态,又强压着火气坐了回去。
“又扣了一艘?高老哥您听听,您听听!那个王站简直是条疯狗!前天的事我还没来得及跟您细说呢,他不光扣了我们的走私船,还把我们的走私船长给杀了!他这是要与我们的商业帝国为敌呀!”
高仙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杀了?王治,你不要急,给我一五一十仔细说说,我判断判断!”
王治忍不住拔高了声音:“这还有什么好判断的,那个家伙在码头上把王命旗牌请出来,当着几百号人的面,一刀砍了我们走私船长的脑袋!那可是王命旗牌啊,先斩后奏的权力是这么用的吗?朝廷明明有制度,凡是死刑案件都要经过刑部复核,要皇帝亲自勾决才能秋后行刑,他倒好,一刀下去人就没了,这是信不过朝廷的刑部,还是不把皇上的律令放在眼里?”
“高老哥呀,这在东方做个生意怎么就这么难呀,你看看欧罗巴的汉萨同盟和威尼斯商业帝国,各个国家的国王都得低声下气向他们借钱,甚至连很多国家的新国王都需要经过它们的批准才能继位,可到了咱们这儿,连一个小小的王站都能让我们吃瘪!
他越说越气,猛地站了起来:“就是我昨天连夜从杭州赶过来拜会您的原因,看来这个王站是跟我杠上了!他也姓王,我也姓王,为什么就非要跟我过不去呢?高老哥,这事您可得替我做主呀,要不然这买卖就没法干了!”
高仙人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伸出一只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对方坐下。
“王老弟莫急,不过我真是想不到呀,一个浙江布政使也敢如此撒野?”
柳浩然想了想:“布政使可是封疆大吏呀,老高,长痛不如短痛,我看这一次干脆就一鼓作气,王治那个愣头青脓疮也是该挤的时候了!”
高仙人看了一眼柳浩然,重重的点点头:“浩然兄言之有理!”
说话间,布衣又转向那个送信的书童:“传我的话下去,我要让这个王站噬脐难悔!让我在浙江的那些学生们群起而攻之,弹章奏疏一起往上递,什么专擅僭越、滥杀无辜、目无朝廷、藐视君上,能安什么罪名就安什么罪名,越多越好!”
王治听得眼睛发亮,急切地追问:“高老哥,柳老哥,你们估摸着这事能有几成把握?”
高仙人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掰着手指头算了起来。
“放心吧,有浩然兄从旁策应,这个王站半年之内必被革去封疆大吏的职务,交由三法司会审。”
王治小眼睛目光一亮:“嘿嘿,对,就拿他当个典型,让大家见识见识我们这个商业帝国的实力!”
高仙人笑了笑:“既然王老弟都这么说了,那么根据他僭用王命旗牌擅杀无辜百姓的具体情节,至少该是个流放三千里,这还没完,相关失察的按察使、巡按御史,一个也跑不掉,全都得给我吃挂落!”
王治听得满脸红光,连声称谢,又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那两个红白盔甲的武士立刻躬身退后一步,为了自家主子的胜利开始万岁三唱,像狗一样举起双手齐声高呼:“板载,板载,板载!”
这时候,那个布衣宰相看了一眼柳学松,他那因为在人前常年道貌岸然、巧言令色的虚伪嘴脸迫切的想要在一个新人面前显摆显摆。
终于,布衣不紧不慢地转着茶杯,抬眼看向柳浩然:“浩然兄呀,令公子是叫学松对吧?”
柳浩然忙应了声是,顺势在桌子底下踢了踢柳学松的小腿,柳学松立刻会意,站起身来朝布衣深深一揖:“学生柳学松,久仰东林心学书院党魁高先生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先生经天纬地之才,吞吐宇宙之志,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这一套话说得极为流畅,再配上他那张年轻诚恳的脸,听起来倒真有几分发自肺腑的味道。
高仙人被捧得浑身舒坦,眯着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柳学松,不住地点头:“好,好,好!年纪轻轻就这么上道,比你爹当年做两浙巡盐御史时端着到处碰壁可强多了!”
柳浩然微微一怔,苦笑着点点头:“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嘛!”
高仙人笑了笑:“柳学松,你们父子知道我身边这位王治王老板,在倭国是什么身份么?”
柳浩然自然是知道的,但他很识趣地摇了摇头,给高仙人留足了说话炫耀的空间。
高仙人满意地笑了笑:“整个倭国明面上坐着发号施令的那个叫天皇,可实际上真正说了算的人,是他王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