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恨心头清明,比谁都清楚自己的状态。
他早已燃烧尽毕生精血、透支完所有道基本源,浑身经脉寸寸碎裂,道核濒临溃散,
肉身与神魂皆已是油尽灯枯之态,世间再无任何秘术、生机能够挽回他的性命。
他没有多余气力寒暄,更不愿浪费彼岸夫人最后的修为生机,
当即抬手艰难却坚决地挡开她施救的手掌,强行截断疗伤秘术,身躯剧烈晃颤,勉强稳住最后一丝生机。
指尖灵光微弱一闪,一扇屏风,自贴身储物法宝中缓缓悬浮而出。
此屏风正是黄泉宗镇宗至宝——《亡灵天灾观想图》。
屏风上每一道纹路都镌刻着白骨老魔的感悟,看似平平无奇,却是炼尸一道的终极奥秘、也是黄泉宗立足玄天界的根基,缩小的屏风悬浮虚空,却似承载了整座宗门的千年兴衰。
“师妹,不必徒劳了。”
钟恨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精血耗尽的干涩,语气透着看透生死的冷漠,
“我本源耗尽、道基崩灭,早已是必死之局,再施救也是白费修为。当下安危为重,你速速接下此物!”
彼岸夫人眸光骤凝,目光死死锁定那件屏风,心头疑云与惊悸交织,看着钟恨毫无生机的残破身躯,终究停下了施救的动作,并未立刻伸手承接。
她太清楚这观想图的分量,乃是宗门的信仰,追寻多年的至宝。
她黛眉紧蹙,清冷眉眼间覆满凝重,柔声追问:
“师兄,到底发生了何事?你与师姐不是去参加第一道子的试炼了么?为何落得这般田地?
还有……林溪师姐何在?为何不见她与你一同归来?”
她早已察觉气息不对,整片宗门只剩钟恨一人残破归来,师姐林溪却是不见了踪影。
钟恨闻言,身躯猛地一颤,心口骤然传来剜心剧痛,林溪燃尽残躯、舍身断后的决绝身影瞬间涌入脑海,猩红血丝悄然爬上眼底,满脸沧桑悲怆。
未等他开口作答,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轰鸣骤然自天际炸开,打断了廊道内的短暂对峙。
外界虚空剧烈震颤,整座万尸鬼渊山峦摇晃、地脉轰鸣,厚重的护山大阵结界剧烈起伏震荡,
双层禁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崩裂,密密麻麻的裂痕飞速蔓延整片屏障,原本固若金汤的禁制,顷刻间变得摇摇欲坠、岌岌可危。
是姜风!
他已然追至宗门之外,不等结界稳固,便已然出手强攻!
五行斩邪道威浩荡无垠,剑光层层碾压结界,克制一切九幽尸煞禁制,
每一次轰击都引发天地震颤,原本幽暗沉寂的万尸鬼渊,此刻灵光暴乱、煞气翻涌,处处都是阵法破碎的轰鸣巨响。
阵法屏障剧烈晃动,崩塌只在瞬息之间,宗门覆灭的危机已然迫在眉睫。
生死关头,不容半分拖沓迟疑。
钟恨不敢再沉溺悲恸,强行压下心头血泪与悔恨,语速极快,草草却真切地将全盘局势道出:
“来不及细说始末!此前我与你师姐外出,取回这观想图的手段有些不光彩,此番终究引来了正主寻仇!”
“对方神通逆天,战力超脱同辈极限,我二人联手布杀、倾尽底蕴,依旧不敌。”
钟恨喉间腥甜翻涌,强压伤势沉声续道,
“你师姐……已然战死殉道。
我燃烧精血、透支全部本源,才勉强冲破追杀、带图归宗,如今早已油尽灯枯,无力再战,更无力护宗。”
短短数语,道尽全盘败局,字字沉重、句句悲凉。
彼岸夫人身躯微僵,清冷的面容瞬间褪去所有血色,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涌上极致的错愕与悲恸。
纵横阎罗湾、并肩千年的黄泉双圣,一朝外出,竟落得一死一残、全线溃败的绝境,这般惨烈结局,远超她所有预估。
“如今大敌当前,护山大阵撑不过十数息,我黄泉宗千年道统,今日注定难逃覆灭之劫!”
钟恨抬手将《亡灵天灾观想图》径直推至彼岸夫人身前,眼神恳切而决绝,藏着最后的托付与执念,
“师妹,你是宗门最后的希望,也是唯一的生机!”
“即刻前往禁地密室,启动应急传送阵,离开阎罗湾地界,远遁他域之外!”
“带着这卷镇宗至宝,隐匿深山、避世苦修,熬过此番劫难,再寻灵地另起炉灶,重铸山门、延续我黄泉宗道统!”
这是绝境之中唯一的生路,是林溪舍命换来的喘息之机,也是钟恨耗尽残躯、拼死护下的最后火种。
外界的轰击愈发狂暴,又是一声惊天巨响炸开,护山大阵外层禁纹彻底崩碎、消散无踪,
内层屏障裂痕纵横交错,灵光飞速黯淡,整片幽暗山林被五行纯阳剑光映照得通体透亮,杀伐威压已然穿透结界、侵入宗门腹地。
漫天五行剑光如骄阳坠世,浩浩荡荡冲破最后一层结界禁制!
咔嚓——!
绵延万里、镇守黄泉宗千年的护山大阵,彻底崩碎瓦解。
无数阵纹寸寸湮灭,地底奔涌的阴气、尸气骤然断流,整座万尸鬼渊的尸煞壁垒轰然坍塌,再无半分阻隔。
澄澈凌厉的五行道韵裹挟滔天杀伐威压,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瞬间笼罩整片宗门腹地,碾压每一寸山川殿宇。
黄泉宗内外,半时辰之前绝大多数修士尚且沉浸在往日的死寂安宁之中,全然未觉灭顶危机已然临门。
山间各处的修行洞府、尸煞修炼场、宗门殿宇之内,
无数年轻弟子正盘膝打坐、淬炼尸煞、打磨道基,
或是两两结伴修习宗门秘术、打理尸兵培育墓园。
然后便是头顶流光飞过,接着便是数百年未曾开启的护宗大阵尽数瞬间亮起。
紧接着便是突如其来的天地震颤、山川摇晃,以及骤然灌入的磅礴道威,让所有弟子瞬间陷入茫然。
“怎么回事,护宗大阵怎么开启了?”
“地脉为何剧烈躁动?”
“护山大阵在震动!阵纹灵气全乱了!”
“这股霸道的灵光是什么?是谁在攻打我黄泉圣宗!”
一众年轻弟子猛地起身抬头,满脸错愕地望向天穹。
只见往日终年黑雾笼罩、阴气沉沉的宗门长空,此刻被漫天金色剑光铺满,幽暗天幕被彻底撕开,凛冽霸道的道门威压镇压四野,让他们浑身尸道灵力滞涩凝滞,经脉阵阵发僵,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晦涩。
短暂的茫然错愕过后,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所有弟子心神。
他们或许战力浅薄、眼界有限,不懂神通境大人物的战力,却无比清楚自家护山大阵的强悍。
此阵汇聚黄泉宗数百年底蕴、层层阵法加持,便是三阶大能强攻数日,也难破分毫,如今却在短短十数息间轰然破碎!
能以一己之力碾压宗门大阵、冲破黄泉壁垒的来人,必然是通天彻地的顶尖强者,绝非他们这些寻常修士可以抗衡。
逃!
这是所有底层弟子心中唯一的念头,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恋战。
原本井然有序的宗门腹地瞬间大乱。无数弟子面色惨白、心神俱裂,再也顾不上修行功法、储物法器,甚至无暇顾及身旁同门,一个个转身狂奔逃窜。
有人慌不择路撞碎洞府石门,有人扎堆乱闯山林沟壑,有人催动毕生最快遁术四散奔逃,整片山谷哀嚎四起、脚步声杂乱、遁光纷飞,满眼都是仓皇求生的乱象。
弱小者的求生本能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面对未知的绝顶强敌,他们深知任何抵抗都是徒劳,唯有四散奔逃,方能博取一线生机。
相较于弟子们的极致慌乱、四散奔逃,宗门一众长老的反应截然不同,多了几分自持,却也难掩心底震动。
数位驻守各方殿宇、执掌宗门权柄的尸道长老,最先察觉大阵崩碎的异动,起初也是满脸茫然,不解护宗大阵为何忽然开启,更不知这陌生强者为何要进攻黄泉宗。
可当感知到漫天碾压而来的道威,以及那股遮天蔽日的五色道韵之后,茫然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滔天怒火与极致震怒。
黄泉宗屹立阎罗湾数百年,雄霸一方,向来只有他们征伐他人、碾压四方,从未有外人敢踏足万尸鬼渊、破阵闯宗、挑衅黄泉道统!
“大胆狂徒!竟敢擅闯我黄泉宗圣地,破碎护山大阵!”
“区区后生小辈,也敢放肆猖獗,当真欺我黄泉宗无人不成!”
数位核心长老凌空掠起,周身尸煞滚滚翻涌,尽数催动自身修为,立于半空厉声怒斥,声震四野。
他们坐镇宗门多年,威严深重,何时受过这等登门碾压的屈辱?
震怒之下,一众长老并未慌乱逃窜,反而下意识搬出宗门两大底牌,试图震慑来敌、逼退姜风。
有人声嘶力竭高呼双圣名号,声浪传遍群山:
“黄泉双圣坐镇我宗!两位圣尊在此,尔等速速退去,否则定让你尸骨无存!”
也有人仰头望向宗门最深处的禁地方向,拱手疾呼,恳请隐世大能出手:
“彼岸夫人!大敌入侵,宗门危亡!还请夫人出关,镇杀外敌、护我道统!”
一声声高呼此起彼伏,响彻整片万尸鬼渊。
这些长老心底依旧依仗着宗门底蕴,在他们认知中,黄泉双圣联手无敌、威震九幽,
彼岸夫人也是深藏不露、底蕴通天,只要任意一人出手,便可瞬间镇压这名破阵闯入的不速之客。
他们全然不知,今日战局早已颠覆认知,他们倚仗的双圣一死一残、濒临陨落,彼岸夫人此时更是准备放弃他们,自己逃命去了。
只是再响亮的怒斥、再急切的高呼,都尽数淹没在漫天轰鸣的剑光之中,没有半分作用。
姜风凌空伫立万丈虚空,残破的鎏金道袍随晚风轻扬,周身萦绕的威压沉沉覆落整片黄泉宗地界。
他目光淡漠扫过下方满山乱象,掠过那些惊慌逃窜、四散奔逃的底层弟子,
又落在半空之中色俱厉、厉声怒斥的一众黑袍长老身上,眼底无半分起伏,只剩道门审判的冰冷肃穆。
待天地间的嘈杂稍缓,他才缓缓开口,清冷道音裹挟浑厚道力,
隆隆响彻整座万尸鬼渊,压过所有慌乱哀嚎与怒斥喧哗,清晰传入每一位黄泉宗弟子、长老耳中:
“黄泉双圣此前私自勾结妖类,盗取我白云观宝物,犯下窃道重罪。
事发之后,二人不知悔改、丧心病狂,悍然出手打伤我观灵微真君,屠戮我镇西城数千修士,损毁镇西城阵法根基,桩桩件件,罪无可赦,罪该万死。”
“贫道此番下山,奉观主之命,专程前来诛杀恶首、追回失窃宝物,清算旧日血债。”
话音落下,姜风抬手虚抬,灵光一闪,一颗浸染淡淡尸煞、面容依稀可辨的头颅凌空浮现,
稳稳悬浮于他身前半空。正是刚刚伏诛的林溪,昔日睥睨九幽的黄泉圣尊,
此刻双目紧闭,血色未干,再无半分杀伐威严,徒留死寂凄凉。
冰冷的画面骤然映入所有人眼帘,瞬间冻结了整片宗门的慌乱与怒骂。
半空叫嚣怒斥的一众长老话音戛然而止,脸上的震怒与倨傲瞬间僵住,
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骇然,身躯不自觉微微震颤。
他们追随黄泉双圣多年,无数次见证二人纵横杀伐、碾压强敌的风姿,
在他们心中,钟恨与林溪便是神通境顶尖战力的代名词,是不败的象征,是黄泉宗屹立不倒的底气。
可此刻,那颗熟悉至极的头颅,赤裸裸击碎了他们根深蒂固的认知。
满山奔逃的弟子也纷纷顿住身形,满目惶恐地抬头凝望。
不少早年入门、有幸亲眼见过林溪的弟子,瞳孔骤缩、心神剧颤,
浑身尸煞都吓得紊乱溃散,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他们从未想过,高高在上、威名赫赫的黄泉圣尊,竟然会兵败身死,落得身首分离、悬首示众的凄惨下场。
此前心中所有的依仗、底气、宗门优越感,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姜风眸光冷冽,再度开口,破开漫天死寂:
“本座此番清算,只究首恶,不牵连无辜。
双圣所犯血罪、窃宝重罪,皆为二人私行,与尔等普通弟子、宗门低层修士无关。”
“不想死的,即刻束手安分,交出逃窜的钟恨,以及被他带走的宝物,便可免身死道消之祸。
若敢包庇阻拦、负隅顽抗,今日之后,黄泉宗再无活口!”
半空的长老们面色惨白如纸,再也无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个个心神俱震、进退两难。
底层弟子更是人人惶恐不安,奔逃的脚步彻底停滞,满脸惊惧地望向虚空那道挺拔的青年道影,以及那颗冰冷悬浮的头颅,心底只剩无尽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