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姜风这番戏谑调侃,钟恨并未生出半分愠怒,反倒豁然一笑,眼底最后一丝郁结与遗憾尽数散去,只剩死前的通透与洒脱。
他气息微弱飘忽,嗓音干涩沙哑,却颇为从容:
“无妨。我与溪溪这一生,从入黄泉宗修道之日起,性命、道躯、修为,尽数归宗门所有。”
“若千百年后,宗门安稳鼎盛,自有后人祭拜香火,我二人便可安然长眠此地。
若是彼时宗门逢大难、遇绝境,后辈弟子无以为继、无路可走,
需我二人残躯躯壳为尸兵、镇山门、护道统,那也是我夫妻二人的本分。”
“生前镇守宗门、撑起黄泉道统,
死后以身化煞、再护宗门千秋,
一世归宗,万世护宗,也算圆满无憾。”
这番坦荡话语落尽,钟恨眼底最后一点灵光彻底熄灭,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嘴角依旧凝着那抹释然的浅笑。
千年杀伐执念、半生爱恨纠葛、临终家国托付,尽数随风消散。
他头颅微微垂落,周身残存的最后一缕生机彻底溃散,堂堂黄泉圣尊,就此生机断绝,追随道侣林溪而去,彻底落幕了波澜壮阔的一生。
虚空一时寂然,山间风声萧瑟,再无半分对峙杀伐之声。
姜风静静伫立原地,望着彻底殒命的钟恨,神色淡然无波,心中却也暗存几分默然。
这对黄泉道侣一生为恶、杀伐无数,罪无可赦,死是必然结局,可这份护宗执念、生死与共的情义,倒也算坦荡纯粹,并非全然阴邪卑劣之辈。
他不再多做感慨,抬手运转醇厚五行道力,一缕澄澈灵光探入钟恨残破身躯,细细扫查其内经脉、丹田与储物根基。
一番细致搜寻过后,果然空空如也,钟恨周身并无任何储物法宝、本命道兵与修行资源留存。
想来是他早有预料,自知必死无疑,早已将毕生积攒的宝物、随身道兵、宗门资源尽数交付彼岸夫人,连同《亡灵天灾观想图》一同带走,未曾留下半分机缘祸患。
姜风对此全然不在意。
些许外物资源、寻常尸道道兵,于他而言无足轻重,真正的核心至宝观想图虽被带走,
却早已被白云观埋下溯源禁制,对方无论藏匿何处,终究逃不过追查,早晚可尽数追回、彻底了结后患。
心念既定,他五指虚拢,纯阳道力凝于指尖,径直探入钟恨残破丹田深处。
伴着一声细微的碎裂轻响,一颗布满细密裂痕、如同残缺墨色瓷器的黑色道果被稳稳剥离而出。
道果黯淡无光、灵气衰败,布满大战透支、精血燃尽的破败痕迹,
正是钟恨苦修千年的道果,承载了他一生的修为与根基。
此前封存于掌心的林溪道果微微震颤,与这颗黑色道果遥遥呼应。
两道同源的道果,历经千年相伴,至死依旧相契不分。
姜风指尖轻送,将钟恨、林溪两枚一完整一破碎的尸道道果,尽数送入葫芦之中,盖紧壶盖,灵光一闪便稳妥收贮。
处理完道果,便了却了最后一桩正事。
姜风垂眸看向地上静静相依的两具尸身,遵照钟恨临终遗愿,抬手一挥。
嗡——
浑厚的土行道力沉入地底,脚下青石地面、山川土层骤然灵动流转,坚硬的山石泥土如同流水般缓缓涌动、拆分、聚合。
大地缓缓开裂,形成一方平整幽深的地底甬道,柔和的灵光包裹着钟恨与林溪的尸身,托着两道身躯缓缓下沉。
土层翻飞合拢,泥沙簌簌落定,二人相依的身影不断沉落,穿过层层岩土,最终稳稳落入地底千丈深处的静谧地宫之中。
下一刻,涌动的大地骤然平复,裂痕尽数闭合,山川土层恢复如初,
平整的青石地面看不出半点痕迹,彻底将这对黄泉道侣的身躯深埋故土,成全了他们死后同穴、长眠宗门的最后心愿。
尘埃落定,地底土层彻底平复,黄泉双圣的痕迹彻底归于故土,纠缠多年的正邪血债、宗门恩怨,也在此刻彻底画上句点。
姜风立身虚空,目光淡淡扫过下方偌大的黄泉宗,眼底毫无波澜。
他一个闪身便来到了大殿之下千丈的宗门深藏的宝库之中。
此时宝库大门大开,阵法全然关闭,神识稍微一扫便知里面乱七八糟。
姜风眉头紧皱,看来彼岸夫人临行虽然仓促,但依旧来了宝库一趟。
黄泉宗千年积攒的修行资源、尸修秘宝、天材地宝,但凡稍有价值、能入高阶修行者眼的贵重物件,早已被她一并收纳带走,随传送阵遁离此地。
至于残留在此的零碎器物,无非是些寻常尸煞材料、低阶修行丹药、阵法残片与制式法器。
这些东西,对寻常二阶、三阶修士尚且有些用处,但于姜风这等道法圆满的顶尖真君而言,
形同废土瓦砾,毫无收纳取用的价值,徒费手脚罢了。
故而他懒怠周旋搜寻,身形一晃,踏空而上,径直掠至黄泉宗最核心的主殿穹顶之上。
这座伫立九幽千年的黄泉大殿,通体由寒玉黑岩堆砌而成,
常年被尸煞阴气包裹,肃穆阴森、威压沉沉,是黄泉宗历代权柄核心之地。
姜风衣袂凌空翻飞,鎏金道袍上的道纹灵光淡淡流转,道韵压覆整座大殿,驱散萦绕千年的阴冷尸气。
他俯瞰下方依旧惶惶不安、四散蛰伏的一众黄泉宗弟子与长老,
清冽道音裹挟浑厚道力,隆隆炸开,响彻万里宗门疆域,穿透每一处山谷洞府、每一片山林沟壑。
“黄泉双圣,窃宝作乱、勾连妖修、屠戮修士、损毁道基,桩桩罪证确凿,罄竹难书。”
“今日,钟恨、林溪二人,尽数伏诛,罪首已灭,旧债清偿!”
铿锵道音字字分明,不带半分戾气杀伐,却带着天道审判的公正肃穆,清晰落入每一位黄泉宗修士耳中。
原本慌乱逃窜、瑟瑟发抖的一众弟子,闻声尽数僵立原地,心头高悬的灭顶巨石轰然落地。
萦绕整座宗门的死亡阴霾、覆灭危机,随着这一句罪首伏诛,彻底烟消云散。
半空残存的几位黑袍长老面色煞白,垂首伫立,再无半分此前的倨傲震怒,只剩满心的敬畏与惶恐。
姜风眸光淡漠,继续朗声宣告,声震四野,安定人心:“本座此番下山清算,只为追讨至宝、诛灭首恶。”
整片混乱嘈杂的黄泉宗腹地,瞬息归于死寂,随后渐渐响起此起彼伏的喘息声,压抑许久的绝望与恐惧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释然。
姜风立于大殿穹顶,俯瞰下方俯首臣服的万千修士,周身道韵缓缓收敛。
此战诛灭作恶首恶,唯余一桩隐患——携宝远遁的彼岸夫人。
他不再停留,足下灵光一闪,身形化作一道贯空金虹,破开万尸鬼渊常年不散的黑雾,凌空而起,转身离去,只留身后一座历经浩劫、满目疮痍的黄泉宗。
破空金虹撕裂长空,姜风并未追击彼岸夫人,也未急于追寻《亡灵天灾观想图》的踪迹。
其虽携宝遁走,可灵微师叔所设后手依旧存在,早晚可寻,无需急于一时。
相较追杀逃敌,方才那场撼动天地的旷世大战遗留的残局,更需先行处置。
故而他调转遁光,循着先前激烈厮杀的方位,折返回主战场旧址。
一路疾驰千里,沿途山河满目疮痍。
先前巅峰对决的余波早已平息,可整片天地的气韵却彻底被改写。
昔日起伏的山峦、葱郁的林地、灵动的溪谷,尽数在万丈道体与天灾尸魔的厮杀中崩毁碾压,
陵谷变迁、山河重塑,再无半分旧日景致。
待姜风落足战场中心,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阴煞与毁灭交织的戾气。
尸气沉沉覆地,漆黑晦暗的煞气层层堆叠、萦绕不散,混杂着往生教主残留的毁灭道韵,死死禁锢着整片空域。
两种邪祟气息相融共生,化作一方死寂绝域,彻底隔绝天地生机。
放眼望去,千里疆域寸草不生,破碎的山石、龟裂的大地、湮灭的草木随处可见,
地面沟壑纵横,漆黑的煞气渗入土层深处,连地底灵脉都尽数被污浊侵染。
天地间寂静得可怕,无飞鸟、无虫鸣、无草木新生,寻常生灵但凡踏入此地,不出片刻便会被煞气侵体、道基腐朽,沦为枯骨,称得上是名副其实的死地。
姜风伫立虚空,眸光淡淡扫过满目死寂的疆土,眉心微蹙。
此战虽被他尽数镇压、首恶伏诛,可遗留的煞气污染、毁灭道韵不散,若是任由其盘踞此地,
经年累月之下,这片绝域的邪祟气息必会持续扩散蔓延,侵染周边千里地界,
腐化山川灵脉、断绝生灵生机,久而久之,终将化作一方为祸四方的凶地,滋生无尽邪祟祸患。
他正凝神思忖,盘算着以何种道门秘术涤荡煞气、净化天地、修复这片破损山河,
一道轻盈飘逸的翠绿遁光自天际掠来,身姿柔美灵动,稳稳落于战场另一侧。
正是薇兰。
她此刻眉宇间依旧萦绕着一抹浅浅的疲惫,鬓边微乱,衣衫沾染些许尘煞。
但她周身流转的生命道韵依旧醇厚稳定,气息绵长充盈,无半分虚浮破败之态,
显然全程战局虽被动承压,却并未伤及道根本源,此番鏖战有惊无险。
薇兰抬眸望见虚空伫立的那道挺拔道影,眼底掠过一抹亮色,倦色稍缓,轻步凌空踏来,
清浅的声线穿透沉寂煞气:“明道道友。”
姜风闻声回神,收敛眸间思虑,侧身颔首回应,语气平和淡然:“薇兰道友。”
两人隔空颔首致意,薇兰眸光轻转,率先开口问询,声线清浅如风,穿透周遭沉滞的煞气:
“明道道友,此前你追剿黄泉双圣而去,此番折返,想来已是了结了那二人?”
姜风微微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淡缺憾:
“钟恨、林溪已然伏诛,肃清了两大首恶,可惜被他们的师妹彼岸夫人钻了空子,携走失窃的《亡灵天灾观想图》遁逃远去,后续我还需寻机追查追击。”
话音落,他抬眸看向对方,顺势问道,
“反观道友这边,往生教主穷途末路、力竭战败,想来道友已是功成,斩获其道果了?”
薇兰闻言莞尔,唇角漾开一抹清雅笑意。
她左手轻抬,掌心灵光氤氲流转,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灰蒙暗沉的道果缓缓浮现,丝丝缕缕的毁灭道韵内敛蛰伏,正是往生教主苦修毕生的神通道果:
“此番多亏道友硬抗强敌、破开战局,我方能顺利镇杀往生教主,夺其道果。”
“可喜可贺。”
姜风拱手含笑,
“此道果蕴含纯粹的毁灭类神通,与你的生命大道相生相济,定然能助你勘破更多造化玄机,距离洞天大能之境,又近了一步。”
薇兰收束掌心灵光,将道果稳妥收纳,神色谦逊温婉,轻轻摇头道:
“大道造化玄妙莫测,一步玄关便困住世间无数天骄。
这枚道果确有裨益,但能否突破桎梏、登临大能之位,还需静心参悟,方能知晓分晓。”
语罢,她话锋一转,眸中带着几分好奇,再度问道:
“道友此番入世奔赴阎罗湾,核心任务便是诛杀双圣、追回失窃观想图。
如今首恶虽除,至宝尚且流落在外,你为何不即刻追踪,反倒先行折返这片战场?”
姜风抬眸俯瞰下方满目疮痍的死寂大地,眉心微蹙,缓缓道出缘由:
“彼岸夫人借助传送阵遁走,跳转之地渺远难寻,不过我手中自有追踪之法,无需急于一时。
倒是这片千里疆域,因你我大战沦为煞气绝地,祸端由此战而起,理应由你我亲手抚平。”
“看来道友方才思索良久,也未曾寻得根治之法?”
薇兰见状,忍不住轻笑一声,眉眼灵动温婉。
“的确棘手。”
姜风无奈颔首,目光扫过遍地浸染邪煞的土层,
“此地尸灾的尸气与毁灭道韵深度交融,早已扎根地脉、渗入灵土,
根深蒂固,寻常净化秘术根本无法彻底根除,唯有耗时耗力,慢慢打磨消解。”
“此事,交给我便可。”
薇兰应声接下,语气笃定从容。
姜风闻言微怔,侧目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明显的诧异。
这片连他都难以速解的煞局,寻常修士避之不及,薇兰却主动揽下,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薇兰并未解释多余缘由,目光落向下方大地。
只见战场周遭的鸟兽虫尸沾染不散的邪煞,已然渐渐僵化异变,
隐隐化作凶煞尸躯,处处透着死寂危局。
她轻声开口,眸中自信闪烁:
“我刚得毁灭道果,正需一处静谧绝地闭关参悟、磨合道韵。
旁人忌惮的尸煞与毁灭邪气,于我主修的生命之道而言,恰好是最契合的淬炼之机、绝佳养料。”
“我便在此地闭关修行,一边参悟生死对冲的造化玄机,
一边以生生道力涤荡邪煞、修复山河地脉,将这片死寂绝地,重归生机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