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庭四处遣送仙使、分发蟠桃请柬的余波还在玄天界各方势力之间流转,光阴倏忽,转眼到了天祭历一百六十八年。
自遥远的西方佛门大陆,一道宏大佛音穿透云海,传遍四野,震动了整个西方灵土。消息顺着修士传讯、佛子游方的路径,慢慢向着南方仙陆、东方神州扩散开来。
西方四大佛寺共议大事,对外宣告合归一体,共尊灵山阿弥陀佛为道主先师。
金山寺、白马寺、菩提寺不再是独立的佛门大脉,三寺主持率众回归灵山,三座古寺改为灵山辖下分院。
以原灵山主持释迦菩萨为尊,总领西方佛陆,统摄所有僧团。
释迦之下,分立四院——大乘院、金山院、白马院、菩提院。金山院院主依旧是昔日金山寺主持,白马院院主为原白马寺主持,菩提院院主由菩提寺旧主持接任
。三院保留原本传承、僧众与道场根基,只是法度、重大决断要禀明灵山。
大乘院乃是灵山根本,由释迦菩萨座下迦叶菩萨担任院主,执掌核心佛法讲诵、戒律审定、高阶菩萨罗汉的修行授业,为四院之首。
四院之下,层层铺开大大小小的寺院,分门别类,各司其职,依照规制划分为下院、分院、兰若、精舍、香火院。
下院主掌一方弘法,外出游历讲经、度化生灵;分院镇守灵山周遭要害灵脉与险地,伏妖镇煞;
兰若多设在山野道途,供往来行脚僧歇脚、接引过路善信;
精舍清净幽僻,专供僧人参禅闭关,不接外客;
香火院则坐落于凡人城邦、村镇之间,收纳信众香火,记录善功,广结佛缘。
这套架构一经公布,西方佛门风气为之一变。往日各自独立、保持理念之争的几大佛门巨擘,就此拧成一股。佛韵自灵山之巅层层漫开,西方大陆的山川之间,禅钟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灵山一统佛门的消息顺着传讯灵梭、游方僧人的脚步四散传开,整座玄天界再度掀起一阵哗然。
不少修士私下感慨,玄天界数万年以来,天地大变、势力更迭的大事,加起来都比不上近五百年来得密集。
先是轮回开辟,地府诞生,随后是祭天定序、四海分立,紧跟着东方五朝合一立天庭,如今西方佛陆四大古寺尽数归拢灵山,一桩接着一桩,目不暇接,人心浮动。
越西郡外围的坊市茶楼里,许多散修围坐一桌,面前摆着灵茶,低声议论不休。
一名须发花白的金丹散修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惊疑:“这才多少年,东方立天庭,西方佛门归一。神道、佛道接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别是又有天地大劫要来了吧。”
旁边一名阅历丰厚的神通修士缓缓开口:“神道、佛道都在整合力量。那咱们仙道,会不会紧跟着也有大动作?”
也有人持不同看法,神色相对从容:“依我看倒不必过分惶恐。四海分立之后,大地格局早变了,仙道、神道、佛道的疆域彼此相隔极远,不再像从前那样疆土相连。仙道势力虽说分散,可各大顶尖宗门、大能一脉底蕴深厚,力量并不孱弱。两边就算整合完毕,也不会轻易挑起纷争。”
周遭修士听得此言,有人微微点头,却依旧难掩心底的惊奇与忐忑,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不止散修,南方仙陆不少中小型宗门之内,宗主与长老们也齐聚大殿,反复斟酌这则消息。
一部分人忧心两大巨势成型,日后玄天界格局重洗,弱小宗门难以自处;也有长老觉得远隔重洋瀚海,暂时祸不及自身,只需闭门稳修即可。
外界议论喧嚣,这股风浪却丝毫没能搅扰白云观。消息送到白云山脉,法玄看过传讯玉简,只是随手收好,既没有召集诸位真君议事,也不曾向外传出半句点评。
白云观自始至终,不发一言,不置一辞,安守越西郡,仿佛远方灵山的变动,只是天边一阵过眼云烟。
明朔真君与至玄真君已动身多时,朝着东方神陆而去。
消息跨越茫茫云海,送入东方神州凌霄宝殿之时,玉皇姬御神正与四御同坐殿中,翻阅各处送来的地界城隍奏报。
殿上玉柱流光,诸天仙官静立两侧,整座凌霄大殿肃穆安宁。传讯仙官捧着玉简躬身入内,将西方灵山佛门四寺合一、统归释迦菩萨的消息朗声禀明。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紫微北极大帝殷抚平指尖轻轻叩着玉案,先开了口:“呵,这佛门倒是挺会抢风头。我们刚宣布建立天庭,他们就回归灵山。”
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姬莫平目光悠远,淡淡道:“早有预料之事。他们没有开大会与我们打擂台就不错了。”
后土皇地大帝嬴政微微颔首:“虽说我等神、佛两道间隙颇深,不过目前各处一方,倒也不必如此针锋相对。”
南极长生大帝刘章明缓缓开口:“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天庭如何表明立场。”
玉皇姬御神听完四人所言,沉默片刻,随即定下主意,声音平和却自有威仪:“诸位所言有理。佛门整合乃是他们自家内部之事,我天庭不多插手。另可再择一位天君,备下贺礼,远赴灵山,一来恭贺佛门一统,二来再次递上蟠桃大会请柬,邀释迦菩萨或是佛门高僧赴瑶池盛会。”
四御尽皆点头,并无异议。不多时,旨意自凌霄殿传出,点选一位性情持重、擅于应酬的天君,备好天庭贺仪与请柬,择日动身西行去往灵山。
灵山一统佛门的风波还未在玄天界彻底平息,时序推移,到了天祭历一百七十年,又一桩震动四海的战事轰然爆发。
蛰伏多年的水族终于发难,四面八方同时铺开战线,自各大洋渊、深海秘境一同杀出,向着龙族盘踞的中央海域发起全面进攻。
此事根源,乃是水族老祖玄溟前来兑现昔年在祖龙以及诸多大能面前立下的誓言,决意以武力夺下整片中央海域。
龙族早有察觉暗流涌动,提前排布大阵、调集龙兵,处处设防,心中已有预判。
可谁也不曾料到,水族此番倾尽积攒的底蕴,攻势狂暴汹涌,烈度远超龙族预估。
战火自中央海域向外蔓延,万顷海涛翻涌,滔天水浪裹着杀伐之力横扫四海。
不过数日间,龙族节节败退,疆土不断向后收缩。整片大洋彻底搅成一锅沸粥。
往日里,海道之上热闹不少:跨洋的修行商会驾着巨大灵州,穿梭于群岛与深海秘境之间,贩运鲛绡、海灵珠、深海灵材;
还有不少散修、小型家族、小门小宗,常年以出海狩猎水妖、采集海产灵物作为修行资材的来源。大战一起,一切尽数变了模样。
那些跨洋商会首当其冲,刚驶入远海的海槎慌忙调转船头,拼尽全力向着就近海岛或者大陆港口遁逃。
不少商会直接暂停所有海上航线,封存海槎,再也不敢踏足远洋。
依靠猎妖为生的散修与小宗门更是愁云满面,原本赖以谋生的猎场沦为战场,深海之中随处可见厮杀的双方,贸然下海便是死路。不少小家族索性闭门不出,清点库存灵材,紧缩开支。
散落在大洋间的海岛、海中小陆洲上的大小势力,人人自危。一座座岛礁的护岛大阵灵光长明,昼夜不息,弟子轮班守望,时时刻刻提防战火漂洋而至。
明朔真君与至玄真君动身赴瑶池的时机,偏偏撞上了这场大变。
二人辞别白云山脉,一路向东,中途需要横渡大片海域。他们飞至茫茫大洋上空不久,水族四面八方同时向龙族疆域发起突袭,大战骤然打响。
刹那之间,滔天水柱、雄浑龙气、精纯水行神通在周遭接连炸开,磅礴力量四下席卷。二人恰好卡在战圈边缘,险些被两股厮杀洪流卷进去。
危急关头,明朔当即催动神通通报自身来历,亮出白云观独有的云纹道韵。
至玄紧随其后,以法力送出传讯,向交战双方表明身份,道出二人乃是白云观真君,身负前往天庭瑶池赴蟠桃大会的要务,不涉龙族、水族之间的纷争。
龙族领军龙王与水族前线水君感知到人族真君的灵光,不愿无端招惹第三方强敌,便压下出手的念头,分开一片通道,容许二人穿过交战海域继续前行,不加阻拦。
二人并肩踏浪远去,回头望向后方翻涌不休的怒海,神色都凝重了几分。
二人脱离方才厮杀最烈的战场之后,半点不敢停留,遁光一提,径直向着大洋深处、龙族掌控的海域飞去,打算寻一处龙族王部,借道绕行,避开前方层层铺开的战线。
一路凌空疾驰,二人偶尔垂眸向下俯瞰,幽暗深邃、望不见底的汪洋之下,景象触目惊心。无数杂血龙裔如同迁徙的蚁群,成群结队向着交战的海域涌去。
其中有一阶、二阶的普通龙兵、龙将,间或也能见到气息沉厚、等同人族神通境的三阶龙王,领着麾下龙队穿梭于暗流之间。
每遇上一队巡海龙兵或是龙王,二人都要再次祭出白云观身份令牌,传讯自报身份与来意,耐心接受盘问,方能获准继续前行。几番折腾下来,二人神色愈发沉凝,眉宇间压着一层焦躁。
明朔一边稳住遁光,一边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该死的,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开战。这般耽搁下去,怕是赶不上瑶池蟠桃大会了。”
至玄侧首望向远处翻涌的墨色海涛,轻轻叹了一声:
“是啊,看眼下这厮杀烈度,这场大战短时间根本不会落幕。还好诸位祖师早有预判,料到龙族与水族必有一战,才嘱托我们赴会之时一并商议跨陆传送大阵一事。若无此阵,往后两陆之间,想要互通音讯、往来行路,不知要难上多少。”
明朔眉头紧锁:“可眼下该如何是好?这短短两日,我们已经被盘问六回,一路磕绊,方才前行百万里。照这个速度,不知要耗到何年何月,才能抵达东方天庭的疆域。”
至玄略一沉吟,目光望向远处海下隐约透出龙纹灵光的一片海域:“依我之见,不如就近去最近的一处龙族王部登门拜访,试着向他们借龙族内部的传送阵。走传送通道,才是眼下最快的法子。”
明朔闻言,轻轻摇头:“怕是不容易。若是太平年月,我们放低姿态,备上灵石灵材作为酬谢,说不定还有几分机会。
如今龙、水两族战事正酣,各处传送阵皆是调兵运将的要害,戒备森严,他们怎么肯轻易把传送阵借予外人?”
至玄沉默片刻,望着海中源源不断奔赴前线的龙群,一时也拿不定主意。周遭海风裹挟着浓郁的杀伐水气扑面而来,前路茫茫,危机四伏。
二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决定前去一试。机会虽渺茫,可若是不争取,只靠遁光穿越大洋,极有可能误了瑶池会期。他们调转方向,循着海下茫茫龙裔来时的路,朝着碧泛王部的领地而去。
这片海域目前属于龙族碧泛王部的辖地。碧泛王部在龙族诸部之中本就不算强盛,底蕴偏弱,故而才被安置在这片紧邻水族疆域的偏僻海疆,常年直面水族的威胁。
虽说部族整体实力不算顶尖,往日里也有数十尊三阶龙王拱卫,只是大战开启之后,绝大多数龙王都领龙兵奔赴前线厮杀,留在王部镇守的寥寥无几。
明朔与至玄取出白云观道印,由值守的龙兵层层传报。海下的龙巢大阵层层开启,一道道龙纹禁制扫过二人,核验他们并无恶意,耗费不少功夫,才终于获准面见坐镇此处的沧溟龙王。
踏入龙巢深处的大殿,一股压抑焦躁的龙威扑面而来。
沧溟龙王万丈龙躯盘绕在大殿中央,巨大的龙尾不受控制地轻轻拍打着海底岩层,震得整片殿宇微微晃动。
那双竖瞳之内布满血丝,身上鳞甲间还残留着未擦干净的淡青色血渍,想来不久前还在一线战场。
待明朔说明来意,讲明想要借用王部传送阵赶路,去往东方天庭赴蟠桃盛会之时,沧溟龙王几乎没有半分迟疑,一声低沉的龙吼震得海水翻涌,断然回绝。
“不行。”沧溟龙王的声音如同深海沉雷,“眼下王部所有传送阵,全数用来向前线输送龙兵、军械与疗伤灵材,是支撑前线战事的命脉,半分都不能挪作他用。其余任何事宜,一概免谈。”
明朔不肯就此作罢,耐着性子,主动提出愿意奉上厚礼,以珍稀灵珠、深海宝材作为酬谢。
沧溟龙王只是缓缓摇了摇巨大的头颅,龙瞳之中没有半分松动:“宝物再好,也换不回前线龙子龙孙的性命。战事当头,本王不敢擅开先例。二位请回吧。”
话说到这份上,再继续纠缠只会惹人反感。明朔与至玄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底的无奈,只得对着沧溟龙王拱手行礼,不再多言,辞别龙王,离开了碧泛王部的龙巢。
重新飞上海面,咸腥又裹挟着杀伐气息的海风迎面扑过来。
至玄望着远处沉沉的海面,低声叹道:“果然和你先前料想的一样。战时传送阵乃是重中之重,无论何等酬谢,对方都不肯松口。”
二人不再寄望借用龙族传送阵,只能压下心头的焦灼,继续催动遁光向东疾驰。
可一路行来,眼前的局面,却大大出乎他们的预料。龙族败退的速度,竟比二人赶路的速度还要迅猛。
昨日途经的海域,还飘扬着龙族的龙旗,海底巡守的是龙兵;到了第二日再回头望去,这片海域已然易主,水波之间换成了水族的旌旗,暗流之中尽是水族往来调动。
往往前一刻还在龙族辖地,下一程,脚下汪洋便划入了水族掌控的疆土。这般变幻,看得明朔与至玄哭笑不得。
好在也并非全是坏消息。水族此刻一心向前推进,全军上下都盯着追剿溃退的龙族,主力尽数压在前线上,后方新拿下的海域守备尚且粗疏。
他们忙于巩固新得疆土、收拢降伏的海中生灵,对于途经的人族修士盘问远没有龙族那般严苛。只要明朔适时亮出白云观道印,表明只是过路使者,不掺和龙水之争,水族的巡守大多不会过多纠缠,简单核验之后便放他们通行。
少了一轮轮繁复的盘问阻滞,二人遁速终于能放开不少,不再像先前那样,行不多远便被拦下核查。
明朔踏在云光之上,望向下方不断变换归属的茫茫沧海,低声感慨:“真是怪事一桩。我们拼命赶路,疆土却在我们脚底下不停易手。”
至玄目光扫过远处正在列阵的水族大军,缓缓开口:“水族心思全在乘胜追击,暂时无暇顾及我们这些过路外人。只是这般局势瞬息万变,我们也不能掉以轻心,谁也不知道下一片海域,会不会突然再起厮杀。抓紧时辰,能快一分是一分。”
二人不再多言,遁光一提,借着这难得的空隙,向着东方天庭所在的神州方向全速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