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网行动定在凌晨五点。
这是人睡眠最深、警惕性最低的时间段。
刘敬和国安厅的人分成三个小组,分别扑向严志诚的律所、山水华庭18号楼1802室和城西那个老旧小区的联络点。
吴良友坐镇省政府办公室,面前的桌上摆着三部电话,一部连刘敬,一部连国安厅指挥中心,一部直通省长办公室。
凌晨四点五十分,刘敬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吴省长,三个小组全部就位。严志诚在家,卧室灯刚灭——他今晚失眠,在书房待到快四点。山水华庭1802室窗帘拉着,但门缝有光,人应该醒着。城西联络点三楼窗户亮着灯,调外机在转,人肯定在。”
“按计划行动。严志诚和陈静同步控制,城西联络点先布控。记住——书房里的文件、电脑、手机、U盘,一张纸片都不能少。严志诚是律师,知道怎么销毁证据,动作一定要快。”
“明白。”
挂了电话,吴良友点了一根烟。
窗外夜色深沉,省城还在沉睡中。
他想起第一次听说严志诚这个名字时的情景——那是查韩老三的时候,刘敬说韩老三每个月给一个姓严的律师打十万块“法律顾问费”。
当时他只当严志诚是矿老板的白手套,没想到这个人背后连着邝文辉,连着陈静,连着“猫头鹰”。
现在,这张网终于要收了。
五点整。
刘敬的短信跳进来:“行动开始。”
吴良友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着,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五点十七分,手机震了。
“严志诚控制。他在卧室衣柜暗格里藏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两部手机,正在清点其他物证。书房保险柜打开了,里面有一本账本,记录了他经手的所有‘法律顾问费’的收支明细——谁给的、给多少、转给谁,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初步统计涉及资金超过五千万。”
吴良友长长吐了一口气。
账本——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铁证。
那本账本里的每一笔数字,背后都是一桩权钱交易,都是一个被收买的官员,都是黑石利益链上的一个环节。
五点三十四分,刘敬又发来消息:“山水华庭1802室控制。陈静束手就擒,没有反抗。她正在收拾行李,衣柜里拉杆箱装了一半,抽屉里的文件烧了一部分但没烧完。笔记本电脑开机状态,桌面上的加密文件夹还开着。人已带回。”
“文件恢复能做到吗?”
“技术部门说烧毁的文件碎片可以逐片复原,但需要时间。笔记本电脑密码已破解,里面的加密文件夹有几十个G的资料——通话录音、转账记录、加密邮件截图。我们的人正在做数据镜像。”
五点五十二分,刘敬打来第三个电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吴省长,城西联络点抓住了杜建国。他果然用了假身份,身份证上写的是‘陈建国’,住在那栋楼对面一间出租屋里,窗户正对着联络点大门——这老家伙一直在监视陈静是不是被人盯上了。他左腿确实有些跛,在部队留下的旧伤,走路一瘸一拐的,完全符合您说的特征。”
“他交代了什么?”
“还没来得及审。但在他住处搜出了一沓手写的笔记,记录了过去半年他跟踪调查您家人的细节——您家地址、王菊花上班的学校、吴语的宿舍号、母亲常去的小花园,每一项都记得清清楚楚。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十几张偷拍的照片——有您进出省政府大门的、有王菊花在学校门口接孩子的、有吴语在大学图书馆看书的。这个王八蛋,把您全家都摸透了。”
刘敬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吴良友握着电话,指节捏得发白。
他猜到了有人在盯着他——送礼试探、匿名电话、小区门口的可疑车辆——但他没想到对方已经盯了半年,把他全家人的行动规律都摸清楚了。
王菊花每天几点到学校、走哪条路;吴语在哪个图书馆上自习、几楼哪个位置;母亲什么时候去楼下小花园晒太阳、身边有没有人陪着。
这些信息被一个退休厂长记在笔记本上,随时可能成为要挟他的筹码。
“那些照片发给我一份。另外,杜建国马上审讯,重点问他三件事——第一,笔记和照片是谁让他搞的;第二,他跟踪我家人的目的是什么,是恐吓、收买还是准备实施更极端的行动;第三,他跟严志诚和陈静是怎么联系的。”
“明白。吴省长,您那边要不要加强安保?杜建国被抓了,但他背后的人还在。”
“我知道。先审,审完再说。继续扩大搜查范围,把城西联络点的每一个角落都翻遍。我不信他们只在那里接头——一定还有别的痕迹。”
挂了电话,吴良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杜建国的笔记本上记着他全家人的行动规律,那些偷拍的照片一张张在他脑子里闪过——王菊花在学校门口接孩子的背影,吴语在图书馆书架间找书的侧影,母亲坐在小花园长椅上晒太阳的佝偻身影。
那些人盯着他的家人盯了半年,而他竟然一无所知。
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黎明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吴良友给王菊花发了条短信:“菊花,今天让少虎送你和妈去大哥家住几天。吴语放暑假先别让他回来,让他在北京多待一阵。具体原因我晚上回去跟你说。”
王菊花的回复很快就来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有些工作上的麻烦,很快解决。你听我的安排就是。”
“你是不是又骗我?”
吴良友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确实在骗她,但他不能告诉她真相。
他不能告诉她,她每天走的那条去学校的路被人拍了照片,她经常坐的那个图书馆靠窗位置被人记录在案,她在小花园晒太阳的时间被人精确到分钟。
这些真相太残酷,他说不出口。
“这次不骗你。很快就好。”
他打完这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上午九点,刘敬带着初步审讯结果来到吴良友办公室。
他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手里抱着厚厚一沓材料,往茶几上一摊——严志诚的账本复印件、陈静电脑的初步分析报告、杜建国手写笔记的照片、还有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审讯笔录摘要。
“严志诚的账本铁证如山。他经手的‘法律顾问费’涉及全省十多名官员,从张显贵、赵志国到老周,每个人的金额、时间、经手方式都记得清清楚楚。陈静的加密文件夹更是触目惊心——里面有近六年她与邝文辉、严志诚、杜建国等人的加密通讯记录,还有跟‘猫头鹰’的联络密码本。她虽然不知道‘猫头鹰’的真实身份,但她的电脑里保存了一份加密指令清单,每一份指令都标注了来源——代号‘m’。技术部门正在破译,初步判断‘m’就是‘猫头鹰’的缩写。”
“杜建国呢?”
“他交代,笔记本和照片是严志诚让他搞的。去年底严志诚找到他,让他在您家附近盯梢,说‘上面’有人需要这些信息。严志诚没有告诉他‘上面’是谁,只说是一个‘大人物’,能保住他平安。杜建国每次把照片和记录交给严志诚,严志诚再通过陈静往外传。他跟踪了您家人半年,报酬是一笔现金,每月通过城西联络点的信箱投放,从不直接见面。”
吴良友翻着审讯笔录,眉头越皱越紧。
“杜建国有没有说,这些人要我家人的信息干什么?”
“他说严志诚告诉他——‘只是备着,不一定会用。’但他自己判断,这些信息是准备在您查得太深入时用来要挟您的。如果查到了‘猫头鹰’的边缘,就用这些信息警告您——您家人的安全在别人手上,适可而止。”
吴良友把审讯笔录往桌上一摔,声音冷得像冰。
“适可而止?他们想用我家人来逼我停手?我倒要看看,是谁先适可而止。刘局长,你继续审严志诚,重点问他‘m猫头鹰’是谁。陈静那条线,让国安厅介入,把密码本全部破译。杜建国别让他歇着,他给严志诚盯了我家人半年,一定还知道些别的东西。”
“明白。”
刘敬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停住了,转过身来,“吴省长,还有一件事。严志诚的账本里提到一个人——钱副省长的秘书姓孙。账本显示,孙秘书通过严志诚的律所收过好几笔‘咨询费’,每次金额不大,但时间很有规律——都是在省里讨论矿山整治方案前后。我怀疑孙秘书在给严志诚通风报信,把省里的决策信息提前泄露出去。要不要查?”
“查。但要秘密进行。孙秘书是钱副省长的人,动他就等于动钱副省长。必须有铁证。”
吴良友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棵银杏树。
新叶子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当年马厅教我——打蛇打七寸。没有打到要害之前,别让蛇知道你已经盯上它了。”
窗外的城市沐浴在正午的阳光里,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那么正常。
但吴良友知道,这份平静只是暂时的。那些人不会束手就擒,更大的风暴还在酝酿中。
而他要做的,是在风暴来临之前把该抓的人抓干净,把该堵的漏洞堵死,把他的家人安置在最安全的地方。
至于马锋——他每次想到这个名字心口就一阵发紧——他还没有足够的证据去触碰那个最可怕的猜测,只能等刘敬从严志诚嘴里挖出更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