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友正式就任副省长那天,省政府大院里的银杏树正好黄了。
满树金叶在秋阳下熠熠生辉,风一吹便纷纷扬扬落下来,铺满通往办公大楼的石板路。
他夹着公文包从车上下来,踩着一地金黄往楼里走,林少虎跟在后面——他把林少虎也带过来了,继续当自己的秘书。
省政府大楼比省自然资源厅气派得多。
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走廊宽敞得能并排走四个人,墙壁上挂着全省地图和各种规划图。
吴良友的办公室在八楼东头,面积比厅长办公室大了一倍,红木办公桌宽得像一张双人床,桌上摆着四部电话——
一部省委专线,一部省政府内线,一部外线,还有一部红色的加密电话。
窗外正对着省城中心广场,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和近处林立的高楼。
“吴省长,上午十点有个碰头会,省长主持,讨论全省生态环境保护和自然资源管理的分工问题。下午三点,住建厅要来汇报棚户区改造进度。晚上省政府办公厅有个欢迎会。”
林少虎翻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念着日程安排。
吴良友在办公椅上坐下,试了试椅子的高低。椅子很舒服,真皮的,能调节靠背角度和扶手高度,比省厅那把硬邦邦的木椅子强多了。
但他知道,椅子越舒服,责任越大。
当厅长管的是一个厅,当副省长管的是全省——自然资源、生态环境、住房城乡建设,三个口的工作加起来,涉及的项目资金动辄几百上千亿,关系到几千万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棚户区改造进度怎么样?”
吴良友翻开住建厅提前送来的材料。
“不太乐观。今年计划开工八万套,到上个月底只开了五万套,完成率刚过六成。资金不到位是主要原因——财政拨款迟了两个月,银行贷款审批也慢。而且,有几个市报上来的数据可能有问题。太平市报了八千套,但据我所知,有些项目实际上只搭了围挡,里面根本没动工。”
吴良友的眉头皱了起来。
搭了围挡就报开工——这种糊弄上面的把戏,他在基层见得太多了。
“你让刘敬安排人下去暗访,专门查那些报了开工但实际没动的项目。查出来后先不要声张,把证据做实。”
“明白。”
林少虎转身出去,吴良友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广场上飘扬的国旗。
从厅长到副省长,这一步他走了整整五年。
五年里经历了多少事——黑石案、杨柳镇、青远市泥石流、山水华庭、邝文辉、林光耀。
那些惊心动魄的日夜已经过去了,但他知道,新的战场才刚刚铺开。
十点整,碰头会在省政府小会议室召开。
椭圆形会议桌前坐满了人,省长把吴良友分管的工作做了明确分工:自然资源口重点抓矿产资源开发秩序整治、地质灾害防治、闲置土地清理处置;生态环境口重点抓中央环保督察反馈问题整改、重点流域水环境治理;住建口重点抓棚户区改造和农村危房改造。
“吴良友同志,你刚上来,先熟悉情况。这几个口的工作都有历史遗留问题,不容易干。但你是从基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又在自然资源厅干了这么多年,我相信你能抓好。”
省长的语气很和缓,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省长,棚户区改造和环保督察整改这两件事,我想近期下去调研一趟。”
“好。调研回来写个报告,有什么困难提出来。”
散会后,几个副省长走过来跟吴良友握手寒暄。
分管工业的副省长姓钱,五十多岁,圆脸微胖,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他握着吴良友的手说:“吴省长,你分管的几个口跟我那边有交叉——矿山整治涉及到工业用电,环保督察涉及到企业关停。咱们要多沟通,别让下面的人为难。”
这话说得客气,但吴良友听得出来弦外之音——你要关矿关厂,就是动我的奶酪。
“钱省长说的是。有交叉的地方,我一定提前跟您通气。”
吴良友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钱副省长在省里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工业系统,不是轻易能碰的。
但该碰的时候,他也不会手软。
下午,住建厅的汇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厅长姓朱,瘦高个,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在绕弯子。
吴良友听得不耐烦,打断他:“朱厅长,不要绕弯子。太平市的八千套棚改,到底开工了多少?”
朱厅长的脸色变了变。
“这个……太平市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拆迁进度慢了,有一部分项目还停留在前期准备阶段。”
“前期准备阶段就不是开工。没开工就没开工,不要糊弄。”
吴良友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回去重新统计一遍,把数据做实。月底之前,我要看到全省棚改项目的真实进度。”
朱厅长连连点头,擦了擦汗,起身告辞。
晚上六点多,吴良友收拾好文件准备下班。
林少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吴省长,刚才有个人送来的,说是青远市老田家的感谢信。”
吴良友接过信封拆开。
信是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吴省长,我是青山村的老田。当年钱大勇挖矿污染了我家的井,您帮我讨回公道。现在井水干净了。您是个好官,老天爷会保佑您的。”
吴良友把信叠好放进公文包。
“少虎,把这封信归档保存。以后每年都拿出来看看。”
走出办公大楼,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桂花香。
省政府大院的银杏叶还在簌簌地落,路灯下铺了一层金黄。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副省长第一天,就碰到了弄虚作假的棚改数据、被挂牌督办的重污染河流、还有暗流涌动的利益格局。
但他不怕。
老田那封信就是最好的证明——他做的事,老百姓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手机震了。
他低头一看,是沈红发来的短信:“吴省长,恭喜高升。有个消息告诉你——林光耀在审讯中交代了一个新线索。他说黑石虽然覆灭了,但国内还有一些‘休眠资产’没有被激活。这些资产包括几处隐蔽的矿产股权和一批分散在各地的贵重矿石。目前还没有人动过它们,但不排除将来有人会发现并利用。你留意一下,有异常随时告诉我。红。”
吴良友盯着这条短信,眉头微微皱起。
“休眠资产”——这个词他第一次听说。
黑石已经被摧毁了,邝文辉和林光耀都在押,但那些藏在地下的东西还在。
就像一颗没有引爆的地雷,不知什么时候会被谁踩到。
他回复道:“收到。我会注意。谢谢。”
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走向停车场。
新的征程已经开始,新的暗流也在涌动。
但这片土地上有老田这样的人在看着他,他不能停下脚步。
车子驶出省政府大院,拐上主干道。
吴良友握着方向盘,目光扫过后视镜——一辆黑色奥迪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记得这辆车,刚才出省政府大门时它就停在路边。
他故意放慢车速,奥迪也跟着放慢;他拐进一条小巷,奥迪停在巷口没有跟进来。
他在巷子里等了片刻,重新驶出时,奥迪已经不见了。
也许是巧合。
也许不是。
他想起林少虎说过的话——
“钱副省长的远房侄子往您家送茅台。”
那辆奥迪的车牌号他记住了。
明天让刘敬查一下。
回到家,王菊花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缝一件衬衫的扣子。
他走近一看,是吴语的一件旧衬衫,袖口磨破了,扣子也掉了两颗。
灯光下,王菊花脖颈上那根细细的金项链在闪烁——那是他结婚二十周年时买的,花了他当时两个月的工资。
她舍不得戴,只有重要日子才拿出来。
今天不是什么重要日子,她却戴上了。
“菊花,这项链怎么今天戴上了?”
王菊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角细纹里藏着笑意。
“你升了副省长,我给你贺一贺。虽然你没时间陪我庆祝,我自己庆祝一下不行吗?”
吴良友心里一暖,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那条项链。
金链子很细,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等忙完这阵子,我给你买条新的。这条戴了这么多年,颜色都暗了。”
“不用。这条就挺好。”
王菊花低下头继续缝扣子,“你爸当年给你妈买过金项链吗?”
“没有。我爸那时候工资低,一个月几十块钱,养活一家人都勉强。他给我妈买过最贵的东西,是一双塑料凉鞋。我妈穿了三年,断了就用火钳烫一下接上,一直穿到不能再补为止。”
王菊花沉默了一会儿,穿针引线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当了副省长,该多高兴。”
吴良友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正浓,远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话——“良友,你要是以后当了官,一定要给老百姓做主。”
他这辈子,没有忘记这句话。
但他也想起了另一件事——前几天在省厅整理办公室时,林少虎从旧文件柜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收据。
收据日期是很多年前,上面写着“收到吴良友同志交来购物卡一张,面值五千元,已按规定上缴”。
他当时盯着那张收据看了很久,久到林少虎都觉得奇怪。
那是他第一次收别人的东西。
不多,就一张卡,五千块。
送卡的人是他以前在梓灵的老同事,求他帮忙在矿权审批上“通融通融”。
他收了卡,放在抽屉里整整三天,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
第四天一早,他把卡交到了厅纪检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收过任何东西。
但每次有人送礼,他都会想起那张卡,想起那三个失眠的夜晚。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圣人,只是运气好——那次收了之后及时刹住了车。
如果他当时没刹住呢?如果送卡的人不是五千块而是五万、五十万呢?他能不能每次都刹住?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
王菊花缝好了扣子,把衬衫叠好放在沙发上,起身去洗漱。
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那盏孤零零的路灯。
他知道,那些试探他底线的人不会只送一次礼。
茶叶盒里的购物卡、水果篮里的红包、门口的两瓶茅台——每一次都是试探,每一次都在挑战他的定力。
而他能做的,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他是矿工的儿子,他不能给父亲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