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吴良友带着母亲去了兴旺煤矿旧址后面的山坡上。
车停在老矿区外面的简易公路上,剩下的路要步行。
母亲走得慢,但每一步都很稳,她手里拄着一根竹竿做的手杖,是吴良友在路边折的一根粗壮的老竹,削掉了侧枝,打磨了断面。
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藏蓝色外套,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换了一双软底的布鞋,鞋底是新的,踩在碎石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吴良友走在她旁边,手臂虚虚地护着,没有扶她,只是随时准备着在她需要的时候伸出手。
父亲的坟在第三采区上方那片茶园边的山坡上。
位置很好,朝南,冬天晒得到太阳,夏天有山风吹过,从坟前能看到远处层层叠叠的山脉在天际线上起伏。
坟不大,用青石砌了墓圈,石头边缘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绿茸茸的。
坟头上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草,开着细小的黄色野花,五月的花比四月的更多了,星星点点地散落在青草之间,像被风吹落的碎金。
墓碑是青石的,被擦得很干净,碑上的字迹经过三十多年的风吹日晒依然清晰——
“先父吴广生之墓”,旁边刻着生卒年月,还有一个括号里刻着“享年四十三岁”。
母亲在坟前蹲下来,动作很慢,先用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扶着墓碑的底座,然后缓缓地弯下腰,最终蹲稳了。
她把布兜放在膝盖前面的地上,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小碟花生米、三根香、一壶她自己泡的米酒,还有一个白瓷小碗。
她把香点燃,插进碑前的香炉里,香炉是青石的,里面还有上次烧剩的香灰。
她把米酒倒进白瓷小碗里,然后把碗端起来,把酒慢慢地洒在碑前的泥地上,酒液渗进泥土里,留下深色的湿痕。
最后她把花生米摆成一排,一粒一粒地摆,间距均匀,像是小时候她给吴良友摆棋子一样认真。
她蹲在那里,没有哭,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把她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她用手拢了拢,别回耳后,然后继续看着墓碑。
她就那样安静地看着碑上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三根香烧了将近一半,香灰积了长长的一截,被风吹落下来,落在青石墓圈上,碎成细细的粉末。
吴良友站在后面大约十步远的地方,没有走过去。
他站在一棵老茶树旁边,那棵茶树的主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树皮上覆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
他看着母亲的背影——
那件藏蓝色外套在阳光下微微泛着光,她的肩膀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折断的老树。
他的目光越过母亲,落在墓碑上那行字上,“享年四十三岁”——比他现在的年纪还小。
父亲走的时候还是个年轻人,而他已经活过了父亲的全部年岁。
母亲在坟前大概待了半个小时。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发麻,扶着墓碑缓了一会儿才站稳,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然后她转过身朝吴良友走过来,走得很慢,一步一顿,但每一步都很稳,竹竿手杖在碎石路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走到他面前时,她抬起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种淡淡的释然。
她说了一句话:“良友,你爹在那边告诉我,他安心了。你做的事情,他看到了。”
吴良友没有回答。
他伸手扶住母亲的手臂,那只手臂细瘦而温热,隔着藏蓝色外套的布料能感觉到下面薄薄的肌肉和骨头的轮廓。
他扶着母亲,带着她慢慢往山坡下走。
茶园里的茶树正在发芽,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一片一片地从老枝上冒出来,从蜷曲的芽苞慢慢展开成完整的叶片。
空气里有茶叶特有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混合在一起,温和而好闻,像一杯刚泡好的清茶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山坡上。
母亲走得很慢,脚步很稳,走了一段路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的那座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没有说任何话。
那天下午,吴良友回到了办公室。
桌上堆着几份需要他签字的文件和一份沈红发来的加密简报。
简报是关于红旗岭老矿区的区域地质资料汇编,附了几张六七十年代的矿区平面图和九十年代关停后的航拍照片。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打开那几份地质资料一张一张地翻看,把红旗岭的区域地形图跟老鸦沟的地质剖面图放在一起并排摆着,两张图纸之间横跨了两百公里的距离,但纸张上的线条和标注有着某种隐秘的相似性。
红旗岭的地形跟老鸦沟完全不同。
老鸦沟是深切的谷地,两壁陡峭,地下构造以煤系地层和深灰色透镜体为主。
而红旗岭是平缓的丘陵,地表覆盖着厚厚的风化层,红色和黄色的粘土层在航拍照片上像被打翻的颜料。
地下是以石英脉和蚀变花岗岩为主的钨矿化类型,构造线走向近南北,跟老鸦沟的北东走向完全不一样。
两种截然不同的地质环境、两种完全不同的矿种、两百公里的距离,却可能被同一个人、同一套手法设置了性质相似的封存点。
这意味着“老板”的封存网络不是偶然的、零散的布置,而是一套有完整规划、覆盖多个矿种和多个区域的系统性工程。
他在红旗岭的矿区平面图上画了几个红圈,圈出了信号源最后一次出现的大致范围——
几条废弃的矿井井口位置、一个选矿厂旧址、一条山沟里的几个疑似人工平台。
然后他把那张图用别针固定在办公桌对面的软木板上。
红圈在灰色的矿区平面图上像几个同心圆,一个套一个,最中心那个圈里是什么,他目前还不知道。
“少虎,”他叫了一声。
林少虎从外间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待批的传阅件。
“下周一我去江源市红旗岭实地勘察,你帮我协调一下行程。周六周日把积压的文件处理完,周一早上六点半从省政府东门出发。如果周二回不来,就把周三的会也推掉,不用改期,等我回来再补开。”
“好的。”
林少虎在笔记本上记下来,又问,“吴省长,要不要提前跟江源市那边打个招呼?让当地协调一下进矿区的路和后勤保障。”
“先不用。等确认了具体位置再说。红旗岭那片区域是废弃矿区,没有在产矿业权,直接进去勘察不涉及审批程序。先去看,如果有发现再跟当地政府协调。你去跟沈红那边核对一下出发时间,确保两边同步。”
林少虎出去后,吴良友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软木板上那张画了红圈的地图。
红旗岭三个字用黑体字印在图纸的左上角,旁边用红笔写着”03-07?”和一个问号。
他的目光从红旗岭移到旁边的江源市区域图上,又从江源市移到更远的省域地图上。
这张省域地图上,青远市、太平市、江源市三个城市像三个点连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而黑石集团的资产网络和封存网络就分布在这个三角形的内部和周边,像一张被折叠了多次的蛛网,有些线条已经断裂了,有些线条还完好地连接着。
他关了办公室的灯,走出门。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轻轻回响。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十楼、九楼、八楼、七楼——
心里想的却是红旗岭那片丘陵地带上废弃的矿井和长满荒草的选矿厂。
那些井口是不是也被混凝土封死了?
那些地面上是不是也有一个被回填的台地?
那些灌木丛深处是不是也藏着一个被标记为“03-07”的入口?
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去找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