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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夜半惊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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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部长住在城北的省级干部休养所里,那地方离省政府直线距离只有三公里,却像隔了半个世界。

干休所的大门常年半掩着,门口有武警站岗,进出要登记。

院子里种满了香樟和银杏,每到秋天,金色的银杏叶铺满整条石板路,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顾部长住在东边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里,房子不大,但带着个院子。

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天气好的时候顾部长会在院子里喝茶看报。

这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小楼门口。

车上下来的是省发改委退休副巡视员老孙,他手里拎着一盒茶叶,是上好的太平猴魁。

老孙走到门口时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才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顾部长家的保姆,一个五十多岁的农村妇女,穿着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糊——正在做晚饭。

顾部长坐在客厅的藤椅里,膝盖上盖着一条薄毯,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几份报纸。

看到老孙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茶刚泡的,自己倒。”

老孙把茶叶放在茶几上,坐下后压低声音说:“顾部长,巡视组的人今天下午到了干休所。他们先去了丁处长的住处,然后又去了您的楼下转了一圈。没进来,就在院子外面看了看,拍了几张照片。门口的哨兵说他们亮的是巡视组的工作证。”

顾部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但老孙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指节处有些发白。

“我看到了。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站在门口东张西望,像是来踩点的。”顾部长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说说你那边的情况。”

老孙向前倾了倾身子:“联名信递上去之后,巡视组一直在查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招标档案。但据我们的人在住建厅打听到的消息,巡视组查完之后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反而是在丁处长儿子的公司上花了不少时间——他们调阅了太平市环保工程的评标记录和验收报告,重点核实了丁处长当评标组长时他儿子的公司中标的事。还有老刘女婿赵宏的信达所,所有工商变更记录和资金往来都被调走了。现在巡视组的关注点好像正在从吴良友身上往我们这边转。”

顾部长放下茶杯,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慢慢踱了几步。

他的步子很慢,鞋底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拖沓声。

走了两个来回之后,他停在一幅挂历前面,背对着老孙,声音压得极低:“吴良友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拉帮结派,连他老婆的工作调动都查不出毛病。这种‘官场清流’最难下手。但清流归清流,他在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上动的刀子太狠了,得罪的人不止我们。我们只要把火烧旺一点,自然有人往里添柴。”

“您的意思是?”

“巡视组不是铁板一块。他们也要交差。如果查了半天,举报信的事都是子虚乌有,他们脸上也不好看。所以他们会找一些‘程序瑕疵’来给自己台阶下。我们要做的,就是给他们提供这些‘瑕疵’。”

顾部长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老孙,“吴良友的弟弟吴良新,以前在梓灵县一个乡镇开矿砂厂,现在经营一家运输公司。这家公司的车有没有跑过青远市矿渣堆治理工程的运输业务?吴良友回老家的时候,有没有用过他弟弟的车?这些事,你让人去查。”

老孙犹豫了一下:“他弟弟的公司跟他之间,应该没有直接的经济往来。就算有运输业务,也跟他本人没有直接关系。拿这个做文章,怕是……”

“不是要坐实什么,是要让巡视组有东西可查。”

顾部长打断他,“只要巡视组开始查,吴良友就得分心应付。他分心的时候,我们才有时间把信达所和方达商贸的事收尾。赵宏那小子太嫩了,转账记录留了一堆,刘芳也是个没脑子的,取现还用自己的身份证。这些尾巴不处理干净,早晚要坏事。”

老孙点了点头,但脸上的表情有些迟疑。

顾部长盯着他看了一眼,语气缓和了一些:“老孙,你家小孙的公司被列入黑名单,罚了两百多万。这笔钱不能白罚。你现在帮我把事情办好了,等巡视组走了,工程质量黑名单制度自然会松。到时候你家小孙的公司还是能翻身的。但如果现在退了,黑名单越定越死,以后想翻都翻不了。”

老孙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我明白了。我回去就找人打听他弟弟的事。”

顾部长重新坐回藤椅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子里的桂花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就在这时,顾部长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立即接,而是对老孙摆了摆手:“你先回。有消息随时联系我。”

老孙起身告辞。

顾部长等他出了门之后才接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省纪委一个退休了的老同志,曾经跟顾部长在省委党校同学过。

对方的声音很快,像是在边走边说:“老顾,我儿子今天在省纪委值班,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冯书记今天下午把吴良友送来的材料又过了一遍,里面有你们那个联名信上所有签名的退休干部的关联企业名单。冯书记批了一句话:‘逐人核查,一个不漏。’你们要做好准备。特别是你家外甥在太平市的那个项目,已经被专项核查了。”

顾部长握着电话,手指微微发白。

冯书记要“逐人核查”,说明省纪委已经不把这件事当成简单的举报案件了,而是要按“组织程序”对参与联名的退休干部全面摸底。

这些人里,谁的屁股都不干净。真要是逐一核查,十有八九要查出问题。

“我知道了。”顾部长说了三个字,挂了电话。

他坐在藤椅里,很长时间没有动。

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七下,每一下都像一记重锤敲在他的胸口上。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在省委组织部当副部长,吴良友还在梓灵县当一个科级干部。

有一年干部考察,吴良友的材料送到了他桌上。

材料写得很详细,说吴良友在梓灵县得罪了不少人,但县委班子的评价却很高——说这个人能干、敢干、会干。

当时他还在材料上批了一句话:“这样的人适合放在刀刃上。”

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个“刀刃”真的朝他砍了下来。

他拿起茶几上的老花镜戴上,又翻开一份报纸。但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窗外的桂花树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像有无数的脚步在黑暗中走来走去。

与此同时,吴良友正坐在家里的书房里,翻看着刘敬刚送来的最新调查报告。

报告里有一张表格,列出了联名信上所有签名人员及其亲属关联企业的信息。

每一行都标注了企业名称、注册时间、经营范围、跟签名人的关系,以及该企业是否涉及工程质量黑名单。

表格上密密麻麻的,吴良友用手指一行一行地滑过去,不时用红笔在某个名字上画个圈。

王菊花端着一碗银耳汤推门进来,把碗放在书桌上,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材料,没有多问,只说了句:“趁热喝了。别熬太晚。”

吴良友端起碗喝了一口,银耳炖得很糯,甜度刚好。

他放下碗,对王菊花说:“我明天去一趟干休所。”

王菊花愣了一下:“去那儿干什么?那些人见了你,还不得把你给撕了?”

“就是要去让他们撕。躲着不见,倒显得我怕了他们。我光明正大地去,看他们谁敢当面跟我对质。”

吴良友把材料合上,站起身,双手搭在王菊花的肩膀上,“再说,顾部长家门口有巡视组的人盯着。我这个被举报的人主动去干休所‘慰问’退休老干部,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王菊花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的光很亮,亮得像夜空中的星。

她知道丈夫又要走一步险棋。

但她也知道,吴良友走每一步棋之前都想好了后路。

他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

“你要小心。”她只说了四个字。

吴良友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桌前。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轮廓高大而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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