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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1章 连根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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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部长被留置的消息,是在一个阴沉的早晨传遍省政府大院的。

天空压着厚厚的灰云,空气里浮着一层似雾非雾的水汽,把人脸都糊得模糊起来。

大院里照例是安静的,但那天的安静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暴风雨过后留下的潮湿,又像猛兽被关进笼子后林间重归的寂静。

几个早到的干部站在食堂门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有人经过便齐刷刷收了声,嘴唇抿成一条线,好像多说一个字就会招来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老周在顾部长被留置的第二天就到省纪委主动说明了问题。

据后来传出来的消息,他是拄着拐杖自己走进省纪委大门的,没让任何人陪,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领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在谈话室里,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倒了出来——

顾部长如何组织退休干部联名举报、丁处长如何代笔写举报信、老刘的女婿如何通过信达所为企业做资质包装、顾部长的外甥如何通过虚假验收拿到工程款。

他说到后来老泪纵横,颤巍巍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灰手帕,擦了又擦眼睛,说自己是被顾部长利用了,说自己本来不想签名的,是顾部长施压才不得不签的。

他外甥女婿在邻市审批中学体育馆项目的事也被他主动交代了,承认自己打了好几个电话给邻市住建局的熟人,为外甥女婿审批的项目“开绿灯”。

他说外甥女哭着找他,说家里被罚得倾家荡产,孩子学费都交不起了,他一时心软才帮了忙。

说完这些,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地说:“我知道自己违纪了,该受什么处分就受什么处分。但我想说清楚——吴良友在这件事上没有问题。他推行的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是利国利民的好制度。我是因为个人利益才反对的,这是我的问题,不是制度的问题。”

老孙也在同一天到省纪委说明了情况。

他的态度比老周更干脆,一进门就说:

“联名信我签了名,工程质量倒查我儿子的企业确实被查出砂浆强度不达标,这个我认。但我没有参与过任何围标串标,也没有收过任何人的钱。我儿子的企业被列入黑名单后,我也托过人找吴良友说情,被他回绝了。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他不近人情,所以老周找我签名我就签了。现在回头看,是我错了。”

他说完,从包里取出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上面满满当当写了七页,字迹工整得像在写检讨书。

老周和老孙的主动说清,在退休干部圈子里引起了连锁反应。

联名信上的其他人开始坐不住了——

有人打电话给省纪委打听情况,有人托人传话表示愿意配合调查,有人直接带着自己的情况说明去了省纪委。

短短几天内,联名信上签了字的退休干部几乎全部到案,只剩下一两个身体不好、行动不便的,也委托家属把材料送到了省纪委信访室。

省纪委冯书记把杨律师和顾明辉的供述材料、老周等人的说清材料汇总后,专门给省委常委会做了一次汇报。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空调温度调得有些低,但几个常委的额头上还是沁着细密的汗珠。

长条桌上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每把椅子旁都摆着一杯清茶,但没有人去碰。

冯书记开门见山:“退休干部联名举报吴良友同志的案件已经基本查清。举报信反映的问题均不属实,属于诬告。幕后组织者顾某已被留置,正在接受进一步审查。联名信上的其他人均已主动说清,承认是在顾某组织下参与了不实举报。”

他顿了顿,目光在在座常委们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省委书记的位置上:

“专案组在顾某家中搜出了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十几个在职厅处级干部的联系方式和职务,都是他当年在组织部时提拔的人。杨律师和顾明辉的供述材料里,也提到了这份名单上的几个人。”

会议室里一阵轻微的骚动,有人调整了一下坐姿,有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省委书记没有说话,只是用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声音很小,但整个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

“冯书记,顾某在组织部这么多年,名单上的人怎么办?”

有常委问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冯书记的回答只有八个字:“一个不漏,逐人核查。”

他说这八个字时语气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冷铁的分量。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像是这间屋子在缓缓出气。

会议结束后,吴良友从省委办公楼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远处广场上的路灯次第亮起,把石板路照得发白。

他走在院子里,脚下踩着几片刚落下的银杏叶,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个不漏,逐人核查——这八个字从冯书记嘴里说出来时轻描淡写,但他知道这八个字背后是多大的决心。

名单上的十几个人,有好几个还坐在实权位置上,手里掌握着项目和资金的审批权限。

一个不漏,意味着要跟这些人背后的力量正面碰撞。

他走出大门,林少虎已经开着车等在路边了。

“吴省长,回家吗?”

“回。今天王菊花包了饺子。”

吴良友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顾部长倒了,联名信的事翻了,但那份名单还压在专案组的卷宗里,像一根还没有点燃的导火索。

名单上的人不会等着被一个不漏地核查——他们一定会动。

而他们动的方向,一定还是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还是他吴良友。

车子驶上绕城快速路,路灯在车窗上拉出一道道光的痕迹。

吴良友睁开眼,目光落在后视镜里——

后面有一辆银灰色的雪佛兰,跟了他们好几分钟了,距离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三到四个车身的间隔。

他不动声色地拿出手机,给林少虎发了一条微信:“前面下高架,走辅道,拐进省府西路的水果批发市场。”

林少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车子下了高架,拐进了一条不太宽的辅道。

吴良友从后视镜里观察着,那辆雪佛兰也跟了下来,但拐过一个弯后就不见了踪影,像是被夜色吞掉了。

吴良友没有松气,等车子进了水果批发市场,在几排堆满纸箱的摊位之间绕了半圈,确认后面确实没有车跟来,才让林少虎重新拐回大路。

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王菊花把饺子热了两遍,都粘在一起了,看见他进门才端出来。

吴良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黏糊糊的饺子塞进嘴里,说:“今天的馅是不是多放了姜?”

王菊花在旁边坐下,用筷子头轻轻戳了他一下:“是晚了。姜放得不多,是你舌头出毛病了。”

吴良友没说话,又夹起一个,慢慢嚼着咽下去。

灯下,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吃着热腾腾的饺子,就好像这个夜晚跟无数个平常的夜晚没什么两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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