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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0章 雨夜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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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到夜里更大了。

闪电偶尔撕开天幕,把城市照得惨白,又倏地暗下去。

吴良友从办公室出来时,雨点正砸在地上,溅起

密密麻麻的水花。

省政府大院里积水漫过脚踝,车灯扫过去,一片波光粼粼。

林少虎撑着伞等在门口,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吴省长,车在下面。冯书记说在纪委旁边那家面馆碰头。”

吴良友“嗯”了一声,弯腰坐进车里。

雨刷在玻璃上刮出有节奏的“吱嘎”声,两旁街景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霓虹灯颜色化在水里,像打翻的调色盘。

车里的广播开着,女主播正用标准的普通话播报暴雨橙色预警,声音温柔得跟窗外的狂风暴雨完全不搭。

吴良友靠在座椅上,闭了闭眼。

雨水敲打车顶的声音密集而沉闷,像无数根指头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他忽然觉得,这雨下得有些邪乎,像是把整个省城都泡在了一个巨大的水缸里,人在其中,连呼吸都带着潮气。

面馆很小,藏在省纪委后面一条巷子里。

巷口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面,吴良友下车时,林少虎忙把伞倾过去,自己半边身子淋在雨里。

吴良友回头看他一眼:“你把伞打正了。我还没老到怕这点雨。”

林少虎笑了笑,还是没把伞移开。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巷子,面馆的灯从雨幕中透出来,像一盏昏黄的航标。

冯书记已经在最里面的小包间等着。

见吴良友进来,指了指对面:“坐。这家的牛肉面不错,先吃面,再谈事。”两碗热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来,汤清肉烂,面上撒着香菜末。吴良友拿起筷子,先喝口汤,胃里暖起来。邻桌一个老头在吃面,手里收音机放着评书,正好说到“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老头听得入神,面都快坨了。

冯书记吃了几口,从旁边拎过文件袋:“三亚有进展。廖小军在湛江跟丢了,但他在海南三天,除了去袁大秀小区踩点,还去过一家快递公司。他寄的包裹,收件地址是省城西郊代收点。

吴良友放下筷子:“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包裹还在代收点,我们的人盯着。今天下午有人去取,是个女的,三十多岁,骑电动车。拿到包裹回了西郊一个小区。那小区是唐文军表弟老婆住的地方。”冯书记说。

“包裹里是什么?”

“没敢动。但快递单重量一公斤左右,大小能装下一套十六开旧账本。我怀疑是硬盘或者账本。”

冯书记压低嗓子,“廖小军去海南,可能根本不是找袁大秀,而是替唐文军从那边取一样东西寄回省城。”

吴良友眉头慢慢拧起来。

三亚、快递、西郊、唐文军表弟的老婆。

这条线比之前判断的还长。

廖小军踩点只是顺手的事,真正任务是海南取件送回省城。

他慢慢嚼着一片牛肉,像要把这些名字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窗外雨声如瀑,偶尔有摩托车从巷口驶过,引擎声在雨幕里闷闷的,像一头困兽在低吼。

“唐文军在海南有什么关系?”他问。

“查了。他以前在海南挂职半年,认识个叫赵本旺的,做建材生意,暗地里放高利贷。两人往来密切。赵本旺前两年因为环保问题被抓过一次,判了缓刑,现在很老实。”冯书记说。

吴良友端起面碗喝口汤,脑子飞快转着。

赵本旺、廖小军、唐文军、郑副省长——这几个人之间,有什么东西需要从海南运回来?

如果只是江源旧案补充材料,犯不着绕这么大弯子。

海南到省城,坐飞机也就两个小时,寄快递反而更慢。

除非那东西不能随身带,或者廖小军本人不方便回来。

他忽然想起沈红之前说的一句话:

这些人最喜欢把证据放在自己够不着的地方,这样才觉得安全。海南,就是郑副省长那个“够不着的地方”。

“冯书记,取件人你们控制了吗?”他问。

“没有。她取了东西,骑电动车走了。我们只拍照片没动。我的人盯着那小区,看她把东西转交给谁。”

冯书记擦擦嘴,“估计今晚或者明天,唐文军会去取。到时候人赃并获。”

吴良友点头,目光落在碗里。

几片香菜叶漂在汤面上,像绿色的小舟。

他忽然说:“雨这么大,唐文军今晚未必出门。他这人,谨慎得很。加上胡广发那边刚反水,他现在的胆子比老鼠还小。”

冯书记笑笑:“所以要等。等雨停,等他自己冒出来。”

两人吃完面,又聊了几句,各自散了。

吴良友回到车上,让司机先送他去老宅。

雨刮器划来划去,车灯照出去,雨水像无数根银线从天上垂落。

路边的梧桐树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几片叶子贴在车窗上,又被风掀走。

到了巷口,他让司机停远些,自己打伞往家走。

青石板被雨淋得发亮,踩上去“啪嗒啪嗒”响。

巷子两旁的排水沟里水流湍急,发出“哗哗”的声音。

他走到母亲门口,门缝透出一线昏黄灯光。

推门进去,母亲坐在灯下缝旧书包。

见他回来,头也没抬:“水在炉子上温着。鞋湿了,换了再进来。”

吴良友“哦”了一声,脱了湿鞋换上母亲摆在门边的旧布鞋。

他走到炉边倒杯热水,慢慢喝。

母亲抬头看他一眼:“今天雨大,你司机送你到哪?我在屋里就听见车声了。”

“巷口。路窄,开不进来。”他说。

母亲“嗯”了一声,又低头缝书包。

针脚还是那么密,一针进去,一线出来。

她手上的顶针在灯光下一闪一闪,像枚旧银戒指。

“妈,缝这干什么?”他坐过去问。

“小宝上幼儿园了,给他缝个装水杯的小兜子。外面买的花里胡哨,不经用。”母

亲咬断线头,翻过来给他看,“这料子结实。里头衬了块油布,下雨也不怕。”吴良友摸摸书包,布面粗粝,油布凉凉的。

他心里涌起暖意,像这雨夜里的炉火。

夜里十一点多,冯书记电话又来了,声音很急:

“良友,出事了。唐文军没来取包裹,取件女坐出租车去了城北一个小区。车子开进地下车库后,她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那车查了,是郑副省长司机的私家车。”

吴良友握着手机,心里猛地一沉。

包裹到了郑副省长家门口。如果里面是证据,他们来晚了一步。

他下意识走到窗边,拉开一角窗帘。

巷子里的雨更大了,青石板路上溅起一层白雾。

雨水顺着瓦檐往下淌,在窗外挂成一道水帘。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现在怎么办?”

冯书记说:“我让跟的人先别动,车号记下了。明天我找白书记汇报,建议对唐文军的办公室和住所采取行动。不然东西一转移销毁,线就断了。”

吴良友站在窗前。

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门外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望着那面“镜子”,忽然觉得这省城的夜晚像一口深井,所有人都在井底,抬头只能看见一小块天。

他压低了声音:“冯书记,包裹到了郑副省长家门口,这未必是坏事。你想,如果里面是能坐实他问题的东西,他为什么让取件女送到司机那里?他完全可以让唐文军直接取走。这说明他也在防。那包裹里的东西,可能既是指向我的,也可能是指向他的。他在犹豫,在掂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冯书记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稳了一些:“你的意思是,包裹里的东西是把双刃剑,郑副省长还没想好怎么用?”

“对。如果那东西真的能一刀捅死我,他早该动手了。他不会等到雨夜,等到胡广发反水之后还这么小心翼翼。我猜,那东西可能跟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有关,也可能是他这些年经手某些项目的原始记录。他让人送到司机那里,而不是自己家里,说明他留了后手——万一出事,可以把司机推出去当替罪羊。”

吴良友说着,手指在窗玻璃上慢慢划,“冯书记,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急着截下包裹,而是查清楚取件女的身份,以及她跟唐文军、郑副省长之间的具体关系。只要这条线查清楚,包裹反而不重要了。”

冯书记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你说得有道理。我让技术科连夜查取件女的身份信息和通讯记录。另外,城北那辆车我会继续盯,但不会打草惊蛇。如果郑副省长的人开始转移东西,我们再收网。

挂了电话,吴良友转身看见母亲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她手里还捏着那个缝了一半的书包,针线拖在膝盖上。

“妈,没事。早点睡。”

他尽量平静地说。

母亲没说话,把缝好的书包放在他手里,慢慢起身进里屋。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这雨下得邪乎。你明天出门,带把大伞。别跟你爸似的,总觉得淋点雨没事。”

吴良友攥着书包,站在原地。

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在门外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映着屋里昏黄的灯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坐回椅子上,把书包放在膝头。

粗布面子,油布里衬,针脚密密麻麻。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在矿上时也总说“淋点雨没事”。

后来父亲病了,咳嗽起来像拉风箱。

再后来,父亲走了。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条命,是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每一针都带着牵挂,每一线都连着家。

窗外的雨还在下,不知疲倦。

吴良友坐在灯下,一夜未眠。

他反复琢磨着冯书记的话,又想起沈红在婚礼上说的那句“你笑得越自然,他们越摸不清你的底”。

可今晚他笑不出来。

这场雨下得太大了,大得像是要把整个城市都冲走。

但他知道,雨再大也会停,天再黑也会亮。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天亮之前,把这局棋的每一步都看清楚,把每一颗暗子都摸到手。

他抬头望向窗外,雨幕中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光,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闪了一下,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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