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上去！老马从柚木后面站起来，冲锋枪抵在腰间扫了一梭子。
士兵们跟着他从掩体后面冲出来，在竹林和树干之间快速跃进，有人被弹片擦伤了手臂，血顺着袖子往下淌，但他没有停，只是把枪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往前冲。
冲在最前面的马排长被子弹打穿了右臂——他连哼都没哼一声，用左手继续端着冲锋枪扫射，把最后几个还在顽抗的鬼子兵压回了竹林深处。
右翼的鬼子被清剿之后，左翼的鬼子开始撤退。他们的丛林撤退非常有章法——一个班掩护，一个班后撤，交替进行，井然有序。
子弹打在撤退路线上扬起尘土，但没有慌乱的脚步，也没有多余的喊叫。
别追。老马站在一丛被子弹削断的竹子旁边，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泥，那道刀疤被汗水浸得发亮，丛林里追得太深容易中埋伏。让弟兄们清理战场，看看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士兵们在鬼子遗弃的阵地上搜索了一遍。
几具鬼子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被炸烂的竹林里，钢盔上印着关东军的番号。
他们的军装是深绿色的，靴子是厚重的翻毛皮靴，不像缅甸本地驻屯军的轻便装备——这些是从东北调过来的老鬼子。
其中一具尸体的军装上还别着一枚小小的勋章，老马蹲下来看了一眼，没碰它。阵地上散落着弹药箱和干粮袋，还有一台被炸毁的九二式步兵炮——显然是刚运到不久，还没来得及架设。
更让老马在意的，是另一具尸体。一个军官模样的鬼子倒在竹林边缘，手里还攥着一支断了半截的指挥刀，胸口被冲锋枪弹打穿了。
李排长蹲下去，从他身上搜出一个皮质的文件夹，里面夹着一张折叠的地图。老马接过来摊开——图上用红笔标注了曼德勒至内比都之间的防线部署。
日军在这一带至少布置了三道防线：第一道是沿丛林边缘的前哨阵地，也就是刚才遭遇的这个；第二道是纵深处的永固工事群；第三道是内比都城防外围的反坦克壕和雷区。每一道防线上都标注了兵力配置和火力点位置。
老马把地图折好放进口袋里，那道刀疤被笑容扯得变了形：捡到宝了。给卢先生发报——这份地图能用。
他让通讯兵立刻把这份情报送回腊戍指挥部，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台被炸毁的步兵炮，对李排长说了一句话：鬼子在往这里运重炮，说明他们不打算退。把炮管拆了带回去，当废铁给兵工厂回炉。剩下的埋了，别让鬼子捡回去再用。
这场遭遇战只是一个开端。
类似的密林遭遇战在曼德勒至内比都之间持续了好几天，第一集团军的前锋部队像一把梳子般从这片丛林里梳过去，拔掉了一个又一个日军前哨据点。
每一场遭遇战都打得很苦——鬼子在丛林中作战经验丰富，善于利用地形设伏、打冷枪、布置陷阱。但先锋团凭借着西北造的冲锋枪和半自动步枪在近距离上的火力优势，加上李排长这种猎户出身的侦察兵对丛林的熟悉，硬是啃下了所有的硬骨头。
战果不断从前方传来：先锋团与日军在密铁拉附近展开第二次遭遇战，击溃一个大队；张自忠派出工兵炸毁了密支那至曼德勒的铁路桥，切断了日军的补给线；各部队交替穿插，对曼德勒外围的日军据点形成分割包围之势。
卢润东在腊戍指挥部里看着地图上那些被拔掉的红点越来越多，知道曼德勒的外壳正在被一层一层地剥开。但他也知道，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曼德勒城防是日军在缅甸中部经营了大半年的核心防线，外围据点的失守，只是序幕。
曼德勒是一座被伊洛瓦底江环抱的城市。
江水流经城北时拐了一个大弯，把整座城裹在一片冲积平原上，像一条半开的臂弯把城搂在怀里。
英国人殖民时期在这里修建了铁路枢纽和港口要塞，铺开的铁轨一头往北通密支那，一头往南通仰光，兵员物资日夜不停地在此中转。
铁轨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像两条永不疲倦的蛇，把这座城和整个缅甸连在一起。
日本人拿下缅甸之后，把英国人的铁路枢纽改建成了一座军事要塞。铁轨边的仓库全部被改成了兵营，墙壁上凿出射击孔，屋顶架设了防空机枪。
火车站广场上堆满了沙袋和铁丝网，几辆被击毁的英军装甲车被推在路边当路障，车身锈迹斑斑，轮胎早就瘪了。
江边的港口要塞被加固成了混凝土堡垒，外墙厚实得连重炮都啃不动，表面布满了炮弹炸出的浅坑，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
张自忠站在城北二十里外一处低矮丘陵上，用望远镜观察着曼德勒城防的轮廓。
丘陵上长满了野草，半人高的茅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露出底下干裂的黄土地。他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望远镜的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两点微光。
真正让他眉头紧锁的不是外围的守军——而是伊洛瓦底江对岸的日军重炮阵地。
日军在江对岸的实皆山上布置了一个重炮旅团。
几十门重炮一字排开，炮口全部指向曼德勒方向，像一排被驯服的巨兽趴在山上，随时准备张嘴喷火。
这些重炮的射程可以覆盖整个城区和外围阵地——意味着任何对曼德勒的正面进攻，都将承受来自江对岸的猛烈炮火覆盖。
鬼子的战术思路很清晰：把主力撤到江对岸，利用伊洛瓦底江作为天然屏障，只留少量守军在城内打巷战拖延时间。
一旦中国军队进入城区，重炮旅团就从对岸实施无差别炮击——把整座城变成一座巨大的绞肉机。城里的人，无论敌我，都将被自己的重炮撕碎。
张自忠放下望远镜，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不能从正面打。正门硬攻，伤亡太大，而且就算打进去了，对岸的炮也会把城里的部队一起炸。他们在设计一个圈套——让我们以为曼德勒是目标，实际上对岸那批炮才是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