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号上午,领主府的议事大厅里坐满了人。
肖云自然坐在了首位,水云天坐在左侧首位,风无痕次之,火烈第三,姚阳第四;右侧依次是盛家老太君、雪明远、水若林、马三保,以及几位分管工程、教育和后勤的主事。
人到齐后,肖云在主位上坐下,没有翻看任何文书,只简单扫了一圈众人,然后直接开了口:“明天十五,在我的家乡,正月十五是元宵节,家家户户张灯结彩,为今年丰收祈福。龙腾领这边,除了护卫军和治安局正常执勤之外,其余部门明天全部放假一天。”
议事厅安静了一瞬,像是这个安排来得有些突然。
水云天最先接话:“放假的事,需要提前通知各部和下面的人吗?”
肖云说:“午前把告示贴出去就行,让大家都知道了就好。”
水云天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火烈倒是问了一句:“所有项目都停一天?”
肖云应了一声:“停一天也不影响进度。过了十五,大家都会变的更加忙活。元宵之后,所有在建项目都要全面动工,水利、道路、工坊、农业,还有所有学校也都要正式开学,都要在那两天内解决。再过半个月,春耕也要开始,各村镇的基础设施怎么衔接,需要提前定好。”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内容并不密集,议事厅里没有人打断他,也没有人提出异议。
他说完后安静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有没有人补充什么,确认没有后才站起身:“那就先这样,告示午前贴出去。”
说完便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告示贴出后,消息扩散得比预想中更快。
午前刚过,领主府前院的廊下已经有人在讨论明天元宵的安排了,有人说起镇上晚上可能会有灯,也有人还在犹豫是要休息一天,还是趁空闲去镇外转转。
下午的时候,街上已经有几户人家在门口挂出了纸扎的灯笼,颜色不算鲜艳,看得出是临时赶制的,但沿着街面排开之后,还是添了几分不同于平日的亮色,像是这个边陲小镇在用一种最简单的仪式回应那道命令。
暮色从西边的田地尽头漫过来,灯笼的光在风里微微晃动,明灭之间,将热闹起来的街道和庭院分隔成深浅不同的块面,像有人在暗处仔细地折叠着一幅未经着色的长卷,为明天的光预留出所有合适的位置。
几盏灯笼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清晰,光线沿着屋檐向两侧铺展开来,将一整天的余晖和声音都推进了更深的暗处,像在为一整年的忙碌预留一个间隙,让风可以自由通过,不必绕行。
领主府从午后就热闹了起来。
水若嫣最先动的手,她站在廊下比划了一下灯笼的高度,让侍女搬来一架竹梯,自己扶着梯子爬上去,将一盏盏大红灯笼挂上了门檐。
姚月柔在院子另一侧指挥着几个年轻侍女给走廊的栏杆系上红绸带,系得不算整齐,但远远看去颜色铺得很满。
水冰儿和水月儿正蹲在院子角落的桂花树旁边,商量怎么把灯笼挂到树枝上去。
水月儿试了几次高度,踮起脚尖也够不到那根较高的枝条,水冰儿从她手里接过灯笼,直接飞身上去挂稳了,然后落回地面,拍了拍手。
姚紫在帮忙整理剩下的灯笼和系绳,把它们按大小和颜色分类,又逐一检查绳结是否牢固。
盛明兰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列着需要挂灯的位置和数量,她一边对照一边在纸上打勾,偶尔抬头喊一声哪里还缺一盏。
领主近卫队的成员也陆续到场,火无双和风笑天并肩走进院子时,怀里抱着一捆还没拆封的灯笼。
他们在廊下站定后,分头将灯笼拆开、撑好、递到各人手中。
雪舞和火舞则留在廊檐下,负责接应和整理那些已经挂好但还需调整角度的灯笼。
整个下午,领主府都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中变得亮堂起来。
灯笼一盏接一盏地挂上,廊柱和门框之间逐渐被均匀的红色填满。
风穿过时灯笼开始轻轻晃动,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影,沿着廊柱的底部不断变化角度。
暮色降临时,院子里的光线开始变化,从黄昏的浅橘过渡到灯笼本身的暖红色。
有人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会儿,有人蹲在台阶上用手拉了一下灯笼下摆的流苏,调整到不会歪斜的角度,然后转身去忙别的了。
灯笼的光在暮色中缓缓亮起来,与天边最后一线余晖并行了一段路,才将整座院落接了过去。
夜色沿着灯笼的底边与廊柱的暗影交界的边缘缓慢攀爬,细碎的水痕从灯笼纸面上滑落时带走了纸面表层微弱的潮气,也被风带过了门槛,融入廊下的阴影,没有在砖缝之间停留。
整座领主府在烛火与摇动的光晕中像一艘正在缓缓收锚的木船,船身微微向左倾斜以适应夜风的方向,每一盏灯都在调整自己的位置,寻找与风最协调的夹角,以便让光在墙面上画出最完整的弧线。
阶梯边缘残留的细沙被风扫拢又吹散,灯笼的骨架在高温下微微变形,纤维在反复绷紧与松弛之间发出干裂的轻响,像是整座府邸正透过那些红色的纸面缓慢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走一部分白日的余温。
走廊尽头已经暗下来了,只剩下灯笼的光沿着地面铺开一道延伸的暖色路径,指向院门的方向。
风从灯笼之间穿过,绕过廊柱,经过门廊时,将最后几盏还未完全绑紧的纸灯推向墙角的阴影,又重新松开。
庭院里四处散落着编绳、剪刀、被风吹歪的红绸,以及半截捆扎松脱的竹篾。没有多余的人声,只有风穿过灯笼纸面时发出的持续的低响。
有人从回廊的转角处走来,停在那只最高的灯笼下方,伸手扶正了被风吹偏的竹竿,在扶正之前检查了那根竹竿底部的固定绳结是否还牢固。
灯笼的光芒覆盖了他半个肩头,又随着他转身的动作退回到暗处。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光在他的肩线上停驻的时间比预期更长一些,随后他转身走回廊下,沿着一排新挂起的红灯笼缓缓走向夜色深处,穿过了整个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