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的语气，已经近乎哀求了。
他太清楚了，金忠这身子骨，留在南京，这一别，恐怕就是永别了。
他不想失去最后一个老兄弟。
“陛下……” 金忠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感动，可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陛下，老臣知道您的心意，可老臣不能走。”
“太子毕竟只是太子，他留在南京推行新政，处置士绅，难免会有逾越之举，时间长了，难免会有人说他拥兵自重，说他在南京建小朝廷，这对太子的名声有损，对大明的稳定也不利。”
“老臣留在南京，就不一样了。老臣是三朝老臣，是陛下的心腹，有老臣在，就能替陛下盯着太子，也能替太子挡掉那些流言蜚语，让他能安心推行新政。”
“再说，老臣这把老骨头，去了北平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还要劳烦太医照顾，留在南京，还能发挥点余热。”
“陛下，为了大明，为了新政，您就准了老臣吧。”
金忠说完，就要起身下跪，被朱棣一把按住了。
朱棣看着他，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苍老却坚定的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说不出话。
他知道，金忠说的是对的。
南京留都，确实需要一个德高望重、又绝对忠心的老臣坐镇，既能帮太子推行新政，又能制衡太子，防止他权力过大。
满朝文武，没有比金忠更合适的人选了。
可他心里，就是舍不得。
“你啊你，还是跟当年一样倔。” 朱棣苦笑了一声，眼眶有点红，“当年在北平，你就敢跟朕对着干，现在老了，还是这么倔。”
“朕准了。”
“但是你给朕听好了，留在南京可以，政事交给于谦他们处理，你只需要坐镇，不许亲自操劳，好好养病，听见没有？”
“朕得了空，就回来看你，你要是敢先走一步，就是抗旨不遵，朕就算到了地下，也饶不了你！”
金忠笑了，笑得像个孩子，躬身领命：“老臣遵旨。”
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转身，一步步走出了乾清宫。
朱棣看着他苍老的背影，看着他一点点消失在门口，久久没有说话。
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良久，朱棣才自嘲地笑了笑，声音里满是落寞：
“呵，孤家寡人。”
“这下子，朕真成了孤家寡人了。”
连最后一个能说心里话的老兄弟，也要留在南京了。
这一去北平+，山高路远，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可他是皇帝，他不能拦着。
因为金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明，为了百姓。
他就算再不舍，也只能答应。
“陛下！太子殿下回来了！”
黄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点小心翼翼。
朱棣猛地回过神，擦了擦眼角，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冷哼一声：“让他滚进来！”
片刻之后，朱高煦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点风尘，衣服上沾了不少灰，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一进门，他就大大咧咧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嘴灌了好几口，然后抹了抹嘴，说道：
“爹，你找我？啥事啊？我这忙着呢。”
“你还知道回来？！” 朱棣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个混账东西！这半个月你跑哪去了？啊？！”
“朝廷迁都，忙得鸡飞狗跳，各部尚书天天连轴转，你这个太子倒好，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你是不是又跑去打猎了？还是跑去水师营地跟丘八喝酒了？”
“朕看你就是故意偷懒！不想干活！”
朱高煦翻了个大白眼，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没好气地说道：
“爹，你能不能别动不动就骂人？我那是去干实事了，谁偷懒了？”
“干实事？你干什么实事了？” 朱棣气笑了，“你倒是跟朕说说，你这半个月都干了什么？”
“说出来吓死你。” 朱高煦哼了一声，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第一，我去了龙江码头，把迁都的船队安排好了。十几万人，几十万件物资，怎么装船，怎么走，哪批先走，哪批后走，沿途的补给，到了北平怎么卸船，我都安排得明明白白，保证不会出乱子。”
“第二，我去了会通河，检查了漕运疏通的情况。现在会通河已经全通了，今年漕运能运五百万石粮食到北平，够北平十几万军民吃两年的，不用怕断粮。”
“第三，我去了江南各府，检查一条鞭法的推行情况。现在南直隶的清丈田地已经全部完成，清出来隐田两百三十多万亩，今年赋税能多收三成。带头闹事的十几个士绅，我已经让顾佐抓了，全家流放南洋，现在江南没人敢闹事了。”
“第四，我安排了第二批南洋拓殖船队。三万人，带着种子、农具、火器，跟陈玉堂他们汇合，现在旧港、爪哇、吕宋三个据点已经建起来了，抓了两万多土着当劳力，金矿、香料园、甘蔗园都开起来了，明年就能有收益，至少能给国库赚两百万两银子。”
“第五，南京留都的班子，就是我给你的那份名单，我都跟他们谈好了。张慎言管吏部，改革科举，办官学；于谦管户部，继续清丈收税；解缙管礼部，推行新学；顾佐管都察院，查贪腐。有他们四个在南京坐镇，三年之内，江南的新政就能彻底扎根，士绅再也翻不了天。”
“第六，我安排了剩下几个藩王的出海事宜。船、物资、人手都准备好了，等迁都之后就出发，分别去南洋、美洲，不用朝廷再操心。”
“第七，我把土豆种、红薯种都运到了北平和岭北各卫所，安排了农官指导种植，明年开春就能大面积试种，只要种两年，北方的粮食就能自给自足，不用全靠漕运。”
“爹，你告诉我，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实事？哪一件不需要我亲自去盯着？你坐在宫里看名单，就能把这些事办好？”
朱高煦一口气说完，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看着目瞪口呆的朱棣，一脸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