识海之内,风暴愈烈。
那无形无质的“湮魂魔啸”,已化作亿万道漆黑的魔念冰锥,疯狂攒刺着陆琯神魂本源的那一点灵光。
灵光之外,原有一层无形壁障,乃是修士神识自然凝聚的防护,此刻却如薄纸般被轻易洞穿,寸寸碎裂。
灵光剧烈摇曳,明灭不定,仿佛下一瞬便要彻底熄灭。
一旦熄灭,便是魂飞魄散,身死道消,连入轮回的机会都将不存。
远处的蔺起,已经不忍再看。
他甚至能感受到从陆琯身上逸散出的那一缕缕死气,那是神魂正在崩解的征兆,绝无幸免之理。他心中涌起一股兔死狐悲的凄凉,此人一死,下一个,便是自己。
然而,就在陆琯神魂本源即将彻底被魔念寒流吞噬的刹那,异变陡生!
一直沉寂于他识海最深处,那枚古朴无华的龟蛇印记,骤然间绽放出一抹幽玄深邃的微光。
此光不亮,却带着一股镇压万古,恒定不移的厚重道蕴。
光芒一闪,一头似龟非龟,似蛇非蛇的虚影,自印记中缓缓浮现。
龟甲之上,天然生成着河图洛书般的玄奥纹路,仿佛承载着一方世界的重量;灵蛇盘绕,蛇首高昂,一双冰冷的竖瞳开阖间,透出吞噬一切的冷酷。
玄武!
这正是那龟蛇印记的本相,一尊玄武道印!
玄武虚影方一出现,整个动荡欲碎的识海,竟在瞬间为之一凝。那滔天的巨浪,狂暴的裂缝,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抚平,骤然间风平浪静。
昂!
一声仿佛来自太古洪荒的低沉嘶吼,在陆琯的识海中回荡。那盘绕的灵蛇猛然张开大口,对着那无穷无尽的魔念冰锥,狠狠一吸!
一个更为深邃的漩涡在蛇口形成,产生了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那些尖锐、阴冷、足以冻结神魂的魔念,竟如百川归海一般,被那灵蛇尽数吞入腹中。
与此同时,厚重的龟甲虚影缓缓下沉,落于陆琯那点摇曳的本源灵光之上,化作一道坚不可摧的绝对防御。任凭残余的魔念如何冲击,都如蚍蜉撼树,再难撼动其分毫。
一吞,一镇。
顷刻之间,识海内的滔天魔焰,便被这尊苏醒的玄武道印扫荡一空。
然危机尚未完全解除。那些被吞噬的魔念,乃是古魔神魂本源的一部分,蕴含着极为污秽霸道的魔性,即便是玄武道印,也无法在瞬息间将其彻底磨灭。
就在此时,与识海堪堪相近的另一面,那幅悬浮的仿图,亦有了动静。
画卷无声地展开,其上原本模糊的线条开始飞速流转,勾勒出一幅幅晦涩难言的图案。
它似一位耐心的阵道大家,疯狂拆解着被玄武吞噬的魔念构造。一道道纯净的清光自图卷上洒落,照在玄武虚影之上,加速着其对魔念的炼化。
一缕缕精纯至极的神魂能量,自炼化后的魔念中提纯而出,反哺回陆琯那点黯淡的神识灵光。
灵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变得璀璨、凝实,甚至比之前更多了一分坚韧与厚重。
破而后立!
外界,不过是短短一两个呼吸的功夫。
在蔺起的眼中,陆琯的身体先是猛然一僵,双目瞬间失去所有神采,变得空洞死寂,身上那股生机也随之飞速流逝,死气逐渐弥漫。
完了!
彻底完了!
蔺起心中一片冰凉,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下一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毕生难忘。
只见那浓郁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死气,在达到峰顶的瞬间,竟如潮水般倒卷而回,悉数没入陆琯的眉心。紧接着,他那双空洞的眸子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亮。
不,那并不是寻常的光。
那是一点幽深、冷冽,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寒芒。
陆琯的气息,非但没有因抵挡“湮魂魔啸”而衰弱,反而在一种诡异的拔高中,变得更加深沉,更加难以揣度。
他依旧站在原地,手持虚白伞,身形纹丝不动,但给人的感觉,却已截然不同。
若说之前是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剑,那么现在,这柄剑已然出鞘,锋芒毕露,带着斩尽一切的决绝。
“【这……这怎么可能?!】”
蔺起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眼中的骇然化作了深深的敬畏与不解。
“【他……他竟将‘湮魂魔啸’……给硬生生扛下来了?不,不止是扛下来,他似乎……还得了莫大的好处?】”
这个猜测,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将古魔的本命神通当做补品来吸收,这是何等逆天的手段?此人,当真只是一个筑基中期的修士?
另一端,古魔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它那颗狰狞的头颅上,深邃的魔目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人性化的情绪——惊疑。
天赋神通“湮魂魔啸”,无往而不利,多少修为远高于它的人类修士,都在此招下饮恨。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为何能够安然无恙?
惊疑之后,便是暴怒!
一种宛若被蝼蚁挑衅了尊严的狂怒。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音浪激起狂风,将石窟内的碎石吹得四散飞溅。古魔庞大的身躯猛然前踏一步,整个圆形石窟都为之剧烈震颤。
它索性放弃了诡谲的神魂攻击,转而选择了它最引以为傲的,无坚不摧的力量。
只见它那条粗壮如石柱的右臂猛然抬起,掌心黑气翻涌,一柄长达丈许的巨大战斧,凭空凝聚而成。
那战斧通体漆黑,斧刃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殷红色,仿佛是用凝固的血液浇筑而成。
斧身之上,布满了扭曲的魔纹,每一道纹路都散发着残暴、嗜血、毁灭的气息。
这柄魔斧出现的瞬间,周遭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变得沉重而压抑。
陆琯的目光,落在那柄魔斧之上,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能清楚地感知到,那魔斧之上所蕴含的,是何等纯粹而恐怖的毁灭之力。这股力量,远非之前那狂风暴雨般的拳脚可比。
虚白伞虽是顶阶法器,但终究是外物,以自己目前的真源,绝无可能正面硬撼此击。
硬接,则伞毁人亡。
退?
这石窟空间有限,又能退到哪里去?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陆琯心中闪过。
而那古魔,已然没有给他任何思索的余地。
它怒目圆睁,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吟诵,那紧握着魔斧的巨臂,肌肉贲张,青黑色的血管如虬龙般暴起,猛然高举过顶。
刹那间,所有的黑气,所有的力量,尽数汇于那柄殷红色的斧刃之上。
空间,在这一刻仿佛被凝固。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
死!
一个冰冷、纯粹,不含任何杂质的念头,随着那柄殷红魔斧的劈落,笼罩了整个石窟。
斧刃未至,那股凝若实质的毁灭罡风已然压下。
陆琯脚下的万年玄冰,竟承受不住这股威压,寸寸龟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手中的虚白伞,伞面灵光狂闪,器灵发出了哀鸣,显然已达承受极限。
无论他退向何方,古魔已死死锁定了陆琯的气机,这一斧都将如影随形,避无可避。
远处的蔺起,面如死灰,眼中刚刚因陆琯侥幸躲过神魂冲击而升起的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也随之熄灭。他甚至已闭上了双眼,不忍去看那血肉横飞的一幕。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陆琯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非但没有半分绝望,反而闪过一抹惊人的决然。
他左手依旧死死撑着虚白伞,右手却闪电般地探入怀中,取出的,并非什么防御法器,而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玉脂小瓶。
正是那只盛放着星辰液的玉瓶!
瓶口打开,陆琯头颅微仰,星辰液毫不犹豫地倒入口中。
轰!
星液入喉的瞬间,并未化开,而是直直坠入丹田
刹那间,陆琯整个人的气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