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庞大黑影破水而出的瞬间,一股混杂着腐烂水草与浓郁血腥的恶风便已扑面而来,几乎要将修士的神魂都吹得离体。
陆琯眼眸骤然一缩,面上却未见丝毫慌乱。他几乎是在那黑影离水的刹那,全身肌肉便已绷紧,脚下灵力微吐,身形如同被狂风吹拂的柳絮,不进反退,向着侧后方飘出数丈之远。
他这一下看似狼狈,实则恰到好处地避开了黑影砸落的核心区域。
轰隆!!!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仿佛天外陨石砸落大地。陆琯先前所站之处,坚硬的琉璃地面应声龟裂,蛛网般的裂痕向着四面八方蔓延开去,一个深达数尺的巨坑赫然成型。
无数碎石夹杂着墨绿色的池水,被狂暴的劲风卷起,如冰雹般四射。
陆琯身形刚一站稳,便立刻撑起一道淡蓝色的晶莹护罩。那是他以阙水真源催动的防御,数条细小的水蛇在护罩表面游走,将飞射而来的碎石水滴尽数挡下,发出“噼里啪啦”一阵脆响。
直到此时,他才有机会看清那黑影的真正面目。
这并非什么水中蛟蟒,而是一头高达十余丈的巨猿!
此猿通体覆盖着油亮的黑色长毛,毛发之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水草与淤泥。
它并非双臂,而是生着四条粗壮无比的手臂,每一条都比成年人的腰身还粗,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一张血盆大口咧开,露出两排森然的獠牙,一对赤红如灯笼的眼眸,正死死地盯着刚刚避开一击的陆琯,其中满是暴虐与饥渴的杀意。
四臂通背猿!
看其气息,分明是被此地残留的古魔煞气侵染,发生了异变的上古异种。
陆琯心中瞬间闪过这个念头。这头异兽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这片盆地中残留的古魔残骸气息如出一辙,狂暴、原始,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其实力,果然如玄越所言,稳稳地站在了假丹境界,甚至比寻常的假丹修士还要强横几分,尤其这肉身之力,恐怕寻常法宝都难以抵挡。
一击落空,那四臂魔猿似乎被激怒了。它其中两条手臂猛地捶打在胸口,发出擂鼓般的闷响,另外两条手臂则闪电般地抓起身边一块磨盘大小的琉璃岩石,带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再次朝着陆琯狠狠掷来!
这一次,陆琯没有再退。
他知道,一味地躲闪只会让自己显得毫无价值,甚至可能让那位阿嬷失去耐心,直接将自己放弃。他必须展现出一定的“韧性”,证明自己还有利用的余地。
心念电转间,陆琯双手掐诀,身前的晶蓝护罩光芒大放,数条水蛇虚影迅速交织,化为一面厚重的玄武光盾,横亘于身前。
“【小子,别硬扛!此等蛮力不是你现在能接的!】”
麹道渊焦急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陆琯却置若罔闻。
砰!
巨石与光盾轰然相撞。那面由阙水真源凝聚的玄武盾仅仅坚持了不到一息的功夫,便在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中布满了裂纹,随即轰然爆碎。
不过,有了这一息的缓冲,陆琯已经借着那股巨大的反震之力,身形再度飘退十余丈,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碎裂的巨石。
他脸色微微发白,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看上去已然受了些许内伤。
这番景象落在远处的郝谦眼中,让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在他看来,陆琯已经是强弩之末,再来一下,恐怕就要被砸成肉泥。
然而,那位始终面无表情的阿嬷,浑浊的老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她看得分明,陆琯方才那一下应对,看似惊险,实则游刃有余。
无论是时机的把握,还是术法的运用,都远超一个寻常筑基后期修士应有的水准。尤其是那面晶盾,其中蕴含的真源气息虽然微弱,却极为精纯。
这小子,果然有些门道。
就在此时,那头四臂魔猿似乎也失去了戏耍猎物的耐心。它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咆哮,赤红的眼眸不再盯着陆琯这只小虫子,而是猛然转向了数百丈外,气息最为深厚,威胁最大的阿嬷一行人。
在它简单的灵智中,这些人才是真正侵入它领地的大敌!
吼!
魔猿四足发力,庞大如山的身躯竟是无比矫健地一跃而起,跨越数十丈的距离,朝着车队所在的位置猛扑而来。
猿尚在半空,其中两条手臂便已握拳,拳锋之上魔气缭绕,带起两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浪,轰向最前方的阿嬷。
“【阿嬷小心!】”
郝谦惊呼一声,脸上再无幸灾乐祸,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
阿嬷却只是冷哼一声,那张看不出岁月的面容之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耐。她甚至没有移动脚步,只是将手中那根看似平平无奇的枯木骨杖,对着扑来的魔猿,轻轻往前一点。
“【不知死活的畜生】”
随着她话音落下,那木杖顶端镶嵌的兽骨,骤然亮起一点幽幽的灰光。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像一个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洞,深邃而死寂。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毁天灭地的威能。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那点灰光为中心,依旧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刹那间,方圆百丈之内,天地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魔猿那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戛然而止,砸向阿嬷的拳风凭空消散,甚至连空气流动的声音都彻底消失了。
一种名为“寂灭”的道蕴,降临此地。
那头扑至半空的四臂魔猿,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仿佛撞上了堵无形的墙壁。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发生了。
它那身油亮的黑色长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灰败,失去了所有光泽,如同放置了千百年的朽草。
虬结贲张的肌肉开始萎缩,充满爆炸性力量的四肢,皮肤上浮现出尸斑般的灰黑色纹路。
它张开大嘴,似乎想发出痛苦的嘶吼,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对赤红如灯笼的眼眸中,暴虐与杀意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极致的恐惧。
它的生机,它的魔元,它引以为傲的磅礴气血,都在那片无声的灰色领域中被强行剥离、湮灭!
这不是灵力层面的对抗,而是法则层面的碾压!
陆琯在远处看得心神剧震。这老妪对力量的运用,即便不是真正的金丹修士,也绝对是触摸到那一层境界,只差临门一脚的恐怖存在。
吼……
终于,魔猿爆发出了一声沙哑、破败的嘶鸣,声音微弱得仿佛风中残烛。
它体内的原始魔性被彻底激发,不顾一切地燃烧起本源精血,庞大的身躯上魔气再度暴涨,竟是强行挣脱了那片寂灭领域的束缚。
它没有再攻向阿嬷,而是转身就逃,四肢并用,疯狂地扑向来时的墨绿水池。那是它最后的生路!
“【想走?】”
阿嬷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她手中的骨杖再次抬起,对着魔猿逃窜的背影遥遥一划。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灰色细线,如切开豆腐般,无声无息地划过空间。
正亡命奔逃的四臂魔猿,两条后腿的膝盖处,同时飙射出两道黑紫色的血箭。它那两条足以支撑山岳的巨腿,竟被那道细线齐膝斩断!
庞大的身躯失去了平衡,轰然前扑,在坚硬的琉璃地面上翻滚出数十丈远,最后沉重地摔在离池边不到十丈的地方,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断腿处,伤口平滑如镜,却缭绕着一丝丝灰气,阻止着血肉的再生,只有墨紫色的魔血汩汩流出,在地上汇成一滩。
郝谦和众多黑袍仆从,早已被阿嬷这神鬼莫测的手段震得呆若木鸡。直到魔猿倒地不起,发出阵阵痛苦的哀嚎,郝谦才猛然回过神来。
他看向阿嬷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崇拜与敬畏,同时,他瞥向远处陆琯的目光,杀意更浓。在他看来,这等微末伎俩,根本不配得到阿嬷的关注。
“【愣着作甚!还不动手!】”
阿嬷冰冷的声音响起,打断了郝谦的震惊。
“【取了它的魔核与精血】”
“【是!】”
郝谦一个激灵,反应过来。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与狠厉,祭出一柄血色长刀,招呼着身旁的黑袍仆从,一同朝着在地上翻滚哀嚎的魔猿冲了过去。
那魔猿虽被斩断双腿,重创垂死,但毕竟是假丹境界的凶兽,凶性未泯。见郝谦二人冲来,它仅存的两条前臂猛地一撑地面,张开血盆大口,喷出一股腥臭的黑色毒雾。
郝谦早有防备,狞笑一声,手中血刀一挥,一道十余丈长的血色刀罡便劈开了毒雾,狠狠斩在魔猿的肩胛骨上。
铛!
火星四溅。魔猿皮糙肉厚,这一刀竟只斩入数寸,卡在了骨头上。
就在郝谦与众仆从围攻那头垂死挣扎的魔猿之时,陆琯眼神一瞥,制止了欲再次要躁动的玄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