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深秋，剑桥镇。
秦藩王府的西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暖，熏炉里焚着素檀香，烟气顺着鎏金罩子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在半空中打了个旋又散了。
施妙卿坐在一张罗汉床上，穿着石青色绣翟鸟的常服，头上挽着个简单的垂云髻，只簪了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她手里捏着个乌木算盘，拇指一拨，算珠噼里啪啦响了几声，清脆落雨。
下首侧边，甄嬛坐在一张杌子上，穿着藕荷色的褙子，领口袖缘绣着折枝梅花，手里捧着一册账薄，正低头念近日财报：……九月下半月，第三批移民船到港，计大小一十四艘，报称载移民三千二百七十四人，实际点验上岸，二千八百六十一人。
为了让书友体验更好，施妙卿x甄嬛
她的声音犹如小珠落玉盘，只是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
差了四百一十三人？施妙卿手里的算盘顿了一下，眉峰微蹙。
甄嬛翻开下一页，八月那一批，差了三百七十二人；七月那一批，差了二百五十九人，一个月比一个月多。
施妙卿沉默了片刻，将算盘往旁边一推，正色道：查过了？
查了。甄嬛道，不是海上折损。船医的档我都看过了，病亡、跳海、意外，加起来每船也就十几个，都有名有姓登记着。
剩下的人，是在锡兰科伦坡港转泊的时候，下了船就没再上来。
施妙卿心中已然有了揣测，随后追问起港口官吏打点安排，问道：跟科伦坡的港口吏目打过招呼没有？
打了。甄嬛苦笑了一声，前前后后递了三回帖子，人家要么说忙，要么说管不了。
上个月我让管事的直接找了楚王藩下的属官，人家客客气气的说一定查，查到现在半个字的回信都没有。
施妙卿轻哼了一声，语气藏着将门虎女的不忿：查什么查，人就是他们截下的。
甄嬛没接话轻轻点头。
这事儿明摆着，移民船从大唐出发，先到锡兰科伦坡港补给淡水、新鲜菜蔬，停靠三五日，再横渡印度洋，绕好望角，跨大西洋，最后到北美。
这一路上，锡兰是第一个大的补给港，也是移民第一次能脚踩陆地的地方，几千人挤在船上漂了一两个月，骤然见着陆地，心思就活泛了。
楚王的人只要在码头上稍微透点风——说锡兰也授田、也免税、离大唐还近、不用再漂几个月的洋——保准有大把的人愿意留下。
反正移民的船票钱、口粮钱、沿途的花销，全记在秦藩的账上，人跑了，钱还是秦王出，楚王白捡人口稳赚不赔。
这事儿，得跟殿下说。施妙卿道。
甄嬛颔首，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殿下这些天忙着校场阅兵、港口巡查，南边的战事又在即，我怕他分心。甄嬛轻声道。
再说，这事儿说了又能怎么样呢？总不能为了几百人，跟楚王殿下闹翻吧。
施妙卿沉默了，是啊，能怎么样呢。
楚王虽然是秦王弟弟，但人家手握天竺锡兰的藩地，卡在东西方航路的咽喉上。
秦藩的移民船、补给船、商船，哪一艘不经过锡兰？真闹翻了，人家随便找个借口——比如港口维修、疫病封港——耽搁你十天半个月，北美这边就得断粮断药。
更何况，还有药材。
北美这地方，说起来遍地是宝，可唯独缺药材。
伤寒、疟疾、痢疾，哪一样不得靠从大唐运过来的药材？真把楚王逼急了，卡你几船药材，死的人可比跑掉的几百移民多得多，这就是被人卡着脖子的滋味。
该说还是得说。施妙卿最终道，殿下心里有数比咱们强，说与不说是咱们做臣下的本分，怎么办，是殿下的决断。
甄嬛点了点头，正说着门外传来小宦官的通传声：殿下回府了——
两人立刻起身，施妙卿整了整衣襟，甄嬛也敛了敛裙子，一前一后走到暖阁门口，垂手而立。
廊道里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缓缓踏过金砖地面。李怀民刚从校场折返，裹挟着深秋的寒意掀帘而入。
他生得眉目清挺，眸光锐利，头戴乌纱翼善冠，腰间束着玉带，玄色盘领常服的下摆，沾染了不少演武场的尘土。
秦王李怀民
殿下。
施妙卿率先福了福身，行的是标准的万福礼，双手交叠在腰侧，微微屈膝。
甄嬛跟在她身后，也福了下去，礼数一丝不差。
起来吧，可是在对账？李怀民抬手虚扶了一下，目光扫过两人。
是，正要跟殿下回禀几件事。施妙卿起身，侧身让开道路，
李怀民走到上首的罗汉床坐下，随手将玉带松了松，接过小丫鬟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才道：说吧。
施妙卿看了甄嬛一眼。
甄嬛会意，上前将手里的账册双手呈上，温声回禀：回殿下，臣妾核对了这三个月的移民籍册，发现从锡兰科伦坡港转泊之后，每批移民都有流失。
七月流失二百五十九人，八月流失三百七十二人，九月流失四百一十三人，逐月递增。
李怀民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目光扫过那些数字时波澜不惊。
可有查？他问。
查过了。甄嬛道，并非海上折损，也不是疫病亡故，是在锡兰港口停靠时，下船后便没再归队。
臣妾已经遣人跟科伦坡港口吏目打过招呼，也递了帖子给楚王藩下的属官，只是……都没什么回音。
李怀民嗯了一声，将账册放在炕几上，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施妙卿站在一旁，她跟李怀民成亲已久知道他的性子——越是心里有事脸上越是平静，即便动怒也不会挂在脸上。
过了一会儿，李怀民才淡淡开口，这事儿，你们不用管了。
施妙卿和甄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了然，殿下果然知道的楚王的动作。
也是，这么大的事，每月几百人地跑，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只是一直没说破罢了。
可是殿下……施妙卿忍不住开口，照这个势头下去，明年一年，少说也要跑掉四五千人，这都是花了钱的。
一个人从大唐到北美，船票、口粮、沿途补给，折银元快二十两了，如果每年这么跑下去可不是小数目。
二十两一个人他重复了这一句，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笑，老三这算盘打得响，白捡的人口，还不用花一分钱，换了是我，我也捡。
施妙卿抿了抿嘴，听得出殿下语气里的自嘲，还有一丝……无奈。
是啊，换了谁处在这个位置，都得捡。
人口就是政绩，人口就是税源，人口就是兵源。
南洋与天竺那么大的地方，各地官员和藩王都要拓荒、要种橡胶、要开矿，哪儿不需要人？白送上门的人口凭什么不要？
那……就这么算了？施妙卿问。
李怀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缓缓道：不算了，还能怎么样？
派兵去锡兰要人？还是上折子给父皇告状？
他摇了摇头，告状有什么用，父皇只会和稀泥说都是兄弟，互相体谅着点，体谅到最后还是我们吃亏。
派兵就更不用说了，锡兰是老三的藩地，我们的船过去名不正言不顺，真闹起来是我们擅闯藩地，理亏的是我们。
房间内死寂，俩人皆知殿下说的是实话。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真要撕破脸，谁脸上都不好看，最后吃亏的还是秦藩——毕竟关键航路卡在人家手里。
更何况……李怀民顿了顿，语气平淡，我们还得指着老三的港口补给。药材、铁器、精钢、还有蒸汽机的零件，哪一样不得从他那儿过？真把他惹急了，随便卡我们两个月，北美这边就得停摆。
蒸汽机——甄嬛听到这三个字，心里微微一动。
上个月，从本土运过来的第一批蒸汽机部件，在锡兰港停靠时，就被了半个月，说是查验，其实就是扣着不放，最后还是塞了钱才放行。
这种事你说他故意卡你吧，人家有规矩，港口查验天经地义，可你要说没猫腻吧，怎么偏偏秦藩的船查得最久？都是心照不宣的事。
那……就只能忍着？施妙卿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她是水师武将世家出身，性子爽利，最受不了这种暗亏。
李怀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笑，走到暖阁的窗边，望着外面的庭院。
忍着？为什么要忍？
深秋的风卷着落叶在院子里打着旋，远处校场的方向，隐隐传来燧发枪齐射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远处的雷鸣。
人口跑了，我们再招就是，大唐别的不多就是人多，每年跑个几千人我们还耗得起，但是这笔账得记着。他背对着两人语气平静。
这事记在老三头上，也记在朝廷头上。
朝廷的移民漕船，哪一艘不是按人头跟我们算账？人在锡兰跑了，朝廷的船票钱一分不少收，南洋的港口税一分不少收，他们两头吃，吃得满嘴流油，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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