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一百步。
大唐三艘战舰对阵荷兰五艘三级战列,双方舷侧炮口尽数对准彼此,在百步极限交战距离迎面抵近。
几乎同一瞬,双方开火号令同时炸开。
“放!”
郑东升嘶吼传令的声响,与荷兰各舰舰长的呼喝重叠一处。
镇波号身为大唐二级战列舰,两舷分层布设火炮,右舷五十余门轻重炮一齐轰鸣。
巨大后坐力推着三千吨级舰体,横向偏移半尺,浓黑炮烟瞬间翻涌,整面右舷尽数被浓烟吞没。
荷兰舰队的炮火紧随而至,五艘三级战列舰单侧舷炮全数击发,上百门火炮齐鸣,轰鸣叠在一处,声势更盛唐舰。
实心铁弹犹如疾风骤雨,砸向镇波号木壳船身。
嘭嘭嘭——
连绵不断的撞击闷响层层叠叠,镇波号剧烈左右摇晃。
一发链弹正中前桅,数根承重帆索应声崩断,半幅巨帆轰然塌落,重重砸压下层炮甲板。
左舷水线位置被实心弹凿穿三处缺口,海水顺着破洞向内倒灌,堵漏小队扛着麻絮、橡木楔子狂奔上前封堵。
艏楼栏杆尽数碎裂,两名传令兵被弹片掀翻坠海。
“殿下小心!”
身旁亲卫猛地扑上前,挡在秦王身前,秦王抬手轻轻将人拨开,双脚稳稳钉在甲板,身形分毫未退。
“继续轰击!所有炮位校准,专盯领头七省号轰击。”
硝烟稍稍散开,对面荷军旗舰七省号的损伤清晰映入眼帘。
镇波号搭载四十二磅重型主炮,百步之内的射程,足以洞穿荷兰三级舰船板。
七省号虽同为二级战列舰,但体量比镇波号窄上一圈,船壳板材厚度远不及大唐制式。
两轮齐射过后,七省号艏楼一角直接被炮火掀飞,前甲板血肉狼藉,死伤炮手倒伏一地,船腰两处破洞不断渗水,虽不致命,却持续拖累舰体平衡。
德·鲁伊特被炮击震得踉跄后退,死死攥住栏杆稳住身形。
他抬手抹掉满脸烟灰,视线死死锁住对面硬撼突击的镇波号,神色愈发沉冷。
战况远超他预估,大唐这艘二级舰结构坚固、主炮口径碾压己方,五舰合围一轮齐射,竟没能重创对方。
“调整炮位!”德·鲁伊特高声传令,“全部对准敌舰前桅与水线,打断桅杆、凿沉船体!”
荷兰五舰迅速微调舷侧火炮射角,第二轮密集齐射再度轰向镇波号要害。
镇波号甲板之上,惨烈的近距离炮战推向顶峰。
五舰围击一舰,重压实实在在压在每一名水手、炮手肩头。
前桅再中两发链弹,木架剧烈晃动半尺,再承受一轮轰击便会拦腰折断。
水线新增四处弹洞,堵漏小队堪堪封死三处,最后一处缺口持续进水,舰体缓缓向左倾斜。
中层炮甲板木壁被炮弹击穿两处,一门火炮震脱炮架,滚落时当场砸死三名装填炮手。
血水顺着甲板缝隙流向炮窗,脚下湿滑难立,水手只能就地抓沙土铺在脚下,不停往复装填弹药。
伤亡数字还在飞速攀升,郑东升脸上溅满碎木与血污,双目赤红,扯开嗓子嘶吼:“加快装填速度!死死盯住对方旗舰!”
炮手们双目充血,拼命往炮膛裹药包、推送实心弹,动作急促混乱,全然抛却平日操练的规整章法。
秦王依旧静立艉楼纹丝不动,飞溅木屑擦过身上,眼皮都未曾颤动半分。
徐鸿儒守在身侧,同样满脸肃穆,毫无惧色。
“殿下,”徐鸿儒拔高声音盖过炮火轰鸣,“这般硬拼损耗太大,前桅支撑不住了!”
“撑得住。”秦王语气沉稳,“定海号那边机动到何处了?”
“方才旗号回报,定海号正向西迂回驰援,最少还要一刻钟方能抵达战场。”
“一刻钟。”秦王微微颔首,“那就死守一刻钟。”
话音落下,他即刻传令,“告知下层炮甲板,更换链弹,专攻敌方帆桅,断其机动。”
“是!”
七省号艉楼,德·鲁伊特眉头拧成一团。
四轮齐射打完,对面大唐旗舰依旧保有完整火力输出,攻势丝毫不见衰减,哪怕桅倾舰斜,炮声始终不曾稀疏。
他心底暗自惊叹,唐舰建造工艺远超西洋舰船。
“将军!”副官急声呼喊,手指东侧雾霭,“东线唐舰分兵西援!定海号为首,四五艘战列朝我方后路包抄而来!”
德·鲁伊特霍然转头,望向东方浓雾。
定海号三层炮甲板的庞大舰体轮廓渐渐清晰,如同移动的海上堡垒,斜切航向直扑己方后路。
后路即将被彻底封死,再僵持片刻,整支突击分队便会陷入四面合围。
德·鲁伊特咬牙,满心不甘。
只差一轮齐射,便能彻底瘫痪对方指挥旗舰,可眼下再无耗下去的余地。
“传令全军。”他深吸一口气,嗓音沉哑,“放弃强攻唐旗舰,全队转舵向北,冲破北口航道突围。”
“将军?就此收手?”
“不收手又能如何?”德·鲁伊特语气冷硬,“定海号一到,我们再无脱身机会,留得主力在不愁后续再战。”
他最后瞥了一眼持续开火的镇波号,心绪复杂,这艘旗舰的指挥官绝非寻常庸将,心性、魄力皆是顶尖。
“全军转舵!”
信号旗快速升上主桅,两声突围号炮响彻海面。
荷兰五艘战列同步调整航向,不再与镇波号纠缠,斜切北向,全速冲向北口航道,来时迅猛,撤离同样干脆利落。
镇波号艉楼,郑东升望见荷军转舵撤离,急切开口:“殿下,敌舰欲向北逃窜,是否率军追击?”
秦王凝视荷军远去的舰影,一声冷嗤。
“追不上,前桅受损,舰体倾斜,航速大打折扣,传令北口驻防右队,死死封锁航道,绝不能放任他们轻易突围。”
“诺!”
连环号炮,朝着北口方向传递军令。
............
申时二刻,德·鲁伊特亲率五艘精锐战舰,全速冲击北口封锁线。
北口仅有秦王右队四艘战列布防,兵力单薄,难以阻拦五艘拼死突围的荷军精锐。
双方在狭窄北口航道正面碰撞,荷兰舰队一心突围,不计损耗持续倾泻舷侧炮火,只求轰开一处缺口。
右队四舰拼尽全力横向堵截,奈何舰船数量悬殊,火力压制不住对方决死攻势。
冲在最前的荷兰三级舰,连挨两轮齐射,船身遍布弹洞,依旧不曾减速,硬生生从两艘唐舰的缝隙间,穿插冲出。
第二艘、第三艘紧随其后,七省号居于阵列中央,带着剩余战舰顺着撕开的缺口,冲出北口封锁。
右队统带连发求援号炮,终究无力阻拦,镇波号上,秦王望着北口炮火渐渐向远方淡去,面色沉郁。
“还是让他突围脱身了。”
徐鸿儒在旁回话:“敌将深谙进退之道,见局势不利立刻抽身毫不恋战,右队仅四舰,拦不住五艘精锐死冲。”
秦王冷哼:“主力虽逃,后卫分队尽数落单,传令左队顺势下压,使团舰队全线前推,合围剩余敌舰。”
“诺!”
号炮接连鸣响,大唐舰队全线收拢阵型。
东侧卫长风坐镇定海号,率领使团残舰向西挤压;西侧秦王中军、左队同步向东、向南合围。
双向收紧之下,来不及跟随主力突围的荷兰后卫分队六、七艘战舰,被死死困在海峡中段。
这批舰船本就非精锐主力,又失去旗舰统筹调度,遭合围后阵型瞬间溃散。
新一轮密集炮声再度响起,这一回却是一边倒的碾压战局,定海号搭载的大口径重炮,一轮轮轰击,荷兰三级舰木壳如同薄木片般轻易被击穿。
镇波号自西面压近,链弹接连扫断敌舰桅杆,彻底废掉对方机动能力。
不足半个时辰,被围荷军彻底丧失抵抗能力。
三艘舰船船身瘫痪漂浮海面,两艘降下军旗投降,最后一艘试图向南逃逸,遭左队追袭两轮炮击后,亦挂起白旗。
后卫分队眼见主力远遁、自身四面被围,清楚突围无望,只得下令全分队停火降旗。
炮火自外围向海峡中央层层平息,海面只剩海风穿过断桅的呜咽声响,以及浪涛拍打破损船身的动静。
酉时初,暮色缓缓笼罩海面,海峡间浓雾稍稍稀薄,天光却已然昏暗。
海面一片狼藉,断裂木板、残破船帆、倾覆小艇与浮尸遍布整片水域。
灰黑海水混着火药残渣与血水,空气中弥漫浓重焦糊气。
随着大唐各舰收拢阵列,开始统计损耗,原本三十余艘战列,尚能完好作战的仅剩二十出头。
靖海号彻底沉没,秦王麾下一艘三级舰一同葬身海峡;五六艘舰船重伤待修,扬威号、绥远号破损严重,战后必须拖回港口大修。
镇波号前桅歪斜、水线持续渗漏,急需水手连夜抢修。
荷兰一方损失更为惨重:三艘战沉、七艘被俘、两艘重创失去机动;唯有德·鲁伊特带领七省号,在内七八艘主力舰冲出北口,遁入北海海域脱身。
定海号艉楼,三人并肩远眺海面残局。
卫长风满身烟灰,上前躬身行礼:“殿下。”
秦王抬手示意免礼:“伤亡清点完毕?”
“初步统计在册。”卫长风语声沉重,“阵亡三百一十七人,重伤二百零九人,战沉战舰两艘,五舰重度破损,其余各舰皆带轻伤。”
他停顿片刻,补充一句,“靖海号管带林坤,连同舰上一百二十七名士卒,全数殉国。”
秦王沉默片刻,沉声道:“妥善收殓遗体,抚恤标准加倍发放。”
“末将遵令。”
顾维钧立于一旁,一身绯色官袍沾染少许烟尘,“幸得殿下驰援及时,如若不然,使团舰队损耗只会更重。”
“终究还是迟了一步。”秦王语气低沉,“靖海号没能保住,对方也顺利脱身。”
“敌主力突围无关大局。”
顾维钧神色从容,“刚刚才俘获的水手那里得到消息,这次袭击是荷兰设伏在先,反倒折损近半舰队,此战战果足以震慑西洋列国。
德·鲁伊特归国之后,荷兰、英吉利两方,皆要重新掂量大唐水师实力,后续法兰西外交谈判会顺畅许多。”
秦王侧目看他:“顾大人倒是看得通透。”
“海战胜负,需算全盘得失。”顾维钧淡淡作答。
“我军此行本意并非全歼荷兰舰队,而是扬大唐海上兵威,这一仗打完,西洋诸国再不敢小觑我朝远洋水师。”
秦王微微点头,转开话题:“伦敦城内,王武城那边可有动静?”
“暂无消息传回。”
顾维钧回禀,“我以为暂且放任不予惊动,此人留着这条线日后尚有大用。”
“可。”
三人又商议片刻战后调度:全军就地锚泊三日,抢修所有伤舰,清点战俘、打捞落水幸存士卒,休整完毕再启程前往法兰西。
商议完毕,秦王换乘小艇返回镇波号。
登艇前他驻足回身,北望雾霭沉沉,低声自语:今日一战,才见得西洋水师的真章法。
南洋数十载,平海盗、慑藩邦,所遇皆非劲敌。
将士虽勇,船炮虽利,终究少了硬仗磨出来的分寸——今日变阵迟缓、呼应不灵。
西洋列国不同,海上争雄百余年,从西班牙到荷兰,再到英、法,前仆后继,操船列阵、炮战攻守之法,皆是代代相承磨出来的。
水师之难,非一日可就。
暮色彻底沉落,海峡内各舰尽数下锚停泊。
点点灯火自舷窗透出,倒映在发黑的海面,随浪轻轻摇晃。
定海号驻守东侧,镇波号稳扎西侧,两艘巨舰分列阵列两端,如同两尊镇守海峡的海上门神。
镇波号艉楼,秦王依旧独自伫立,徐鸿儒缓步上前为他披上披风。
殿下,夜间海风凛冽,回舱歇息吧。
秦王不曾挪步,目光仍投在北面漆黑海面上,半晌道:今日这一仗,你看我军得失如何?
徐鸿儒略一沉吟:胜固然胜了,只是阵中调度尚有生涩,各舰呼应远不及英法娴熟,若非德·鲁伊特顾忌荷兰本土分了心思,今日恐怕还要艰险几分。
秦王嘴角微挑,带着几分冷峭:生涩是自然的,我大唐水师在南洋横行数十年,剿的是散匪,慑的是小邦,真遇上旗鼓相当的敌阵,今日是头一遭。
海风掀动披风一角,他语气平静:红毛诸国在这片海上争锋百年,我大唐要走出去,这一课总得补上。
徐鸿儒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
打便打。
秦王语锋透着属于大唐人的骄傲,只是不能白打,今日露出来的短处,回去一条一条复盘,孤倒要看看是他们百年积蕴厚,还是我大唐举国上下追得快!
海峡的炮火已然停歇,但大唐与西洋列国的海上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ps:现在的大唐是数值怪,经验不足,跟当初的老美一样。
晚一点,我发战役图,我看能不能做出来,记得回头看看这一章末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