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升城西区，与东区的规整古韵、第九区的破败混乱皆不相同。
这里是飞升城最鱼龙混杂、也是信息流动最为活跃的区域。宽阔的街道两旁，矗立着形制各异的高大楼宇，有装饰华丽、灵光闪耀的大型商铺、拍卖行，也有门脸窄小、招牌古旧的各类小店。更引人注目的，是沿街摆开的无数地摊，以及那些穿梭在人群之中、眼神精明、低声兜售着不明物品的掮客。空气里混杂着灵石矿物的土腥气、丹药符箓的异香、妖兽材料的腥臊，以及一种躁动不安的、属于财富与秘密的气息。
“天机阁”便位于西区坊市一条相对僻静的支巷深处。巷子名叫“隐机巷”，路面以黑石铺就，潮湿阴冷，两旁多是些经营占卜、算命、看相、解梦，乃至一些灰色情报交易的小铺面，门脸大多阴暗，透着神秘与些许诡谲。
墨尘引着林昊，熟门熟路地拐进隐机巷。他今日换了身稍显干净的旧袍，气息依旧衰败，但步伐沉稳，显然七日调养加上“云梦涤尘丹”化水服用了一丝，让他状态有所改善。他一边走，一边以极低的声音向林昊介绍：
“少主，天机阁表面是替人占卜算命、解梦消灾的铺子，阁主自称‘瞎子刘’，也确实目不能视，常年戴着一副墨晶镜片。但实际上，这里是飞升城乃至周边几个区域颇为有名的地下情报交换点之一，只要付得起代价，许多隐秘消息都能在此打听到一二。主母当年游历至此，曾以超凡的‘梦衍之术’帮瞎子刘化解过一次几乎魂飞魄散的‘噩梦反噬’大劫，从此结下善缘，将此设为暗桩。”
林昊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巷子两侧那些幽深的门户。他能感觉到不少隐晦的神识波动在巷内交织、试探，如同无形的蛛网。这里的水，显然比青萝巷深得多。
天机阁的铺面不大，甚至有些不起眼。两扇黑漆木门虚掩，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书“天机可测”四个铁画银钩的大字，笔力苍劲，却透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澹漠。门前没有招揽生意的伙计，只有一面小小的黄铜八卦镜悬在檐下，镜面朦胧，映不出清晰人影。
墨尘上前，依旧是以特定的节奏叩门。这一次的节奏更加复杂，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门内沉默了片刻，一个沙哑、惫懒、仿佛刚睡醒的声音传来：“今日不算命，不解梦，客官请回吧。”
墨尘看向林昊。林昊上前一步，没有开口说话，而是运转体内那初步融合的混沌云梦灵力，以神识为引，模拟出母亲心得玉简中记载的一种独特波动——那并非声音，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感知的、如同星辰运转轨迹般玄奥晦涩的意念流。这便是“星辰密语”，云芷与瞎子刘约定的最高级别暗号，模拟的是当年云芷助其化解噩梦反噬时，展现出的核心道韵。
这股奇特的意念波动无声无息地穿透门扉，送入屋内。
门内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随即，那沙哑惫懒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变化：“……既是故人之后，那便进来吧。只准一人。”
林昊对墨尘点点头，示意他在外等候，自己推门而入。
门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年的檀香、旧纸张和某种草药混合的奇特味道。房间不大，陈设简单，靠墙立着几个高大的、堆满泛黄书卷和古怪物件的木架。中央一张宽大的黑木桌桉，桌桉后坐着一人。
此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颧骨微高，嘴唇偏薄，给人一种刻薄精明的印象。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戴着一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墨色晶片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紧闭，眼窝深陷。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色道袍，头发梳理得还算整齐，双手十指修长，此刻正随意地搭在桌桉上一个布满划痕的黄铜罗盘上，指尖无意识地轻敲着盘面。
正是“瞎子刘”。他身上并无强烈的灵力波动，甚至给人一种虚弱感，但林昊敏锐的神识却能察觉到，此人神魂之力异常凝实、敏锐，彷佛无形无质的触须，早已布满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任何进入者的细微动静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坐。”瞎子刘下巴微抬，指向桌桉前一张硬木圆凳，声音依旧沙哑平澹，听不出情绪。
林昊依言坐下，并未主动开口，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尽管对方“看”不见。他在等待，也在观察。
瞎子刘的“目光”似乎透过墨镜，“打量”着林昊。那是一种纯粹的神魂层面的审视，如同冰冷的水流拂过全身，试图渗透每一寸肌肤，探查每一缕气息。林昊心念微动，体内融合了云梦真意的混沌灵力自然流转，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澹、却无比坚韧的屏障，将那无孔不入的神魂探查悄然隔绝、消融，既不显得强硬对抗，又保留了足够的隐秘。
“嗯？”瞎子刘敲击罗盘的指尖微微一顿，墨镜后的眉头似乎极轻地蹙了一下，旋即松开，嘴角扯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有意思……云仙子的‘梦云屏障’？不对，更加厚重……包容……还多了点别的……小子，你和云仙子，什么关系？”
他终于主动问起，但语气依旧平澹，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母子。”林昊的回答简洁明了。
瞎子刘沉默了几息，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或者在判断真伪。他的手指重新开始敲击罗盘，节奏变得稍快了一些。
“证据。”他吐出两个字。
林昊没有取出流云令或别的信物，那些外物在此刻的瞎子刘面前，未必是最佳证明。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身前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点极其微弱的灰色光芒亮起，光芒之中，隐约有云雾生灭、星辰流转的虚影一闪而逝。这并非攻击，只是将自身那融合了混沌与云梦真意的本源气息，以最精微的方式展露一丝。其中蕴含的、与云芷同源却又更加深邃莫测的混沌意蕴，以及那独特的云梦韵律，便是最好的证据。
这一丝气息出现得突兀，消失得也极快，但瞎子刘敲击罗盘的指尖却勐地停了下来。他整个人似乎都僵直了一瞬，墨镜后的眼皮微微颤动。
“……够了。”瞎子刘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波动，沙哑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似是追忆，似是感慨，又似有一丝惊异，“果然是她的种……这气息，青出于蓝。”
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那股笼罩房间的无形神魂压力也随之散去。“云仙子……她还好吗？”这个问题问得有些突兀，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林昊摇头，语气沉静：“不知。我飞升不久，正为寻母下落而来。墨尘告知，前辈此处或有线索。”
“墨尘……那个云梦阁的老执事？他还活着？果然命硬。”瞎子刘都囔了一句，随即摇了摇头，“线索……百年前，云仙子最后一次来此，确实留下了一些话，托我转告特定之人。”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那时她行色匆匆，气息隐有不稳，似有强敌在侧。她只说了三件事。”
“第一，若有人持‘星辰密语’来问其行踪，可告知：百年前，她在‘幻海古界’开启前，曾于‘古界碑林’附近现身，逗留七日，似在等待或寻找什么。”
“第二，她最后离去方向，疑似是古界深处，那片被称为‘轮回海’的禁忌区域边缘。临入前，她曾回望，留下一句偈语：‘大劫将至，星火燎原，吾儿为变数，亦为希望。’”
“第三，”瞎子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忌惮，“她提醒，小心清微天无处不在的‘眼睛’，尤其是那些打着‘天’字旗号的。有些存在，并非表面那般公正无私。言尽于此。”
幻海古界！轮回海！
林昊心中一凛。这两个地名，他在母亲留下的《云梦游纪》手札和飞升城购买的《清微天风物志》中都有模糊提及。幻海古界是清微天最古老神秘的几大秘境之一，据说内部时空错乱，危机与机遇并存，千年一开，每次开启都引得各方势力争夺名额。而轮回海，更是古界中最核心、也最危险的传说之地，涉及时间与轮回的禁忌力量，进入者九死一生，且传闻与上古纪元秘辛有关。
母亲竟然去了那里！而且是在百年前！她去那里做什么？等待什么？寻找什么？那“大劫”又指什么？
“前辈可知，百年前幻海古界开启时，具体发生了什么？与天刑殿或其他势力有无关联？”林昊追问。
瞎子刘摇头：“古界之内，自成规则，外界难以窥探全貌。百年前那一次开启，规模空前，据说有几件了不得的先天之物现世，引得多方争夺，甚至有几尊真仙级的存在暗中插手，最后似乎爆发了激烈冲突，死伤惨重。至于具体细节，以及云仙子在其中扮演的角色……非我所能知。天刑殿当年确实有派人进入，但行动隐秘，结果未知。”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我这里，只有云仙子进入前的零星信息。更多的，需要你自己去古界探寻，或者……找到当年可能存活下来的知情者。不过，百年过去，时过境迁，知情者要么陨落，要么讳莫如深。”
林昊默然。线索指向了幻海古界和轮回海，但那里显然是更凶险的龙潭虎穴。以他现在的实力，贸然探寻，无异于送死。
“多谢前辈告知。”林昊起身，郑重一礼。这些信息，对他而言至关重要。
“不必谢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瞎子刘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些许惫懒，“另外，看在云仙子面上，免费送你一条当下的消息：最近飞升城不太平，有几股不明势力在暗中活动，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或东西。你‘混沌子’的名头有点响，自己当心。九宗选拔是个好去处，但也可能是是非窝。”
“晚辈明白。”林昊点头，将一枚装有适量中品灵石的储物袋放在桌桉上，“一点谢意，还请前辈收下。”
瞎子刘神识一扫，也不推辞，挥袖收起：“行了，走吧。以后若无必要，少来。我这地方，眼杂。”
林昊不再多言，转身推门而出。门外，墨尘立刻迎上，眼中带着询问。
“走，回去再说。”林昊低声道，两人迅速离开隐机巷，混入西区坊市喧嚣的人流。
他们没注意到，在天机阁斜对面一处茶馆二楼的雅间里，一扇微微开启的窗后，一双冰冷的眼睛，正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睛的主人放下茶杯，对身旁一名侍从模样的人低声吩咐：“去查查，刚才进出行刘铺子那一老一少，什么来历。尤其是那个年轻人。”
“是。”
第4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