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碎石路,在巴黎郊外一座庄园前停下。无惨先下了车,伸出手,里面伸出一只白净纤细的手搭上来。
柚踏出车厢,他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座爬满常春藤的老宅,水润的眼珠里映出夕阳的碎光。
“这是哪里?”他问,声音里还带着旅途劳顿的哑。
“之前的产业,”无惨简短地回答,顺手将柚抱了下来,“今晚住这儿。”
柚哦了一声,目光已经被前面那片薰衣草田吸引了。
这个季节薰衣草开得正盛,紫色的波浪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丘脚下,空气中弥漫着甜而清冽的香气。
庄园的老管家迎出来,说着不甚流利的日语,引他们穿过拱形门廊。走廊两侧挂着一些看不懂的油画,柚好奇地仰头看,脚步慢下来,直到前面的无惨停下来等他,他才小跑着跟上去,牵上无惨的手。
“哥哥,”柚在喊他,“你看!”
少年站在薰衣草田边,弯腰摘了一小枝花,举到鼻尖嗅了嗅,然后转过身来朝无惨挥动那枝花。
夕阳恰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色的光铺在少年身上,蓝发被染上了暖色调,白皙的皮肤透出健康的薄粉色,嘴角的笑意干净,蓝色的眼瞳里流转着光。
无惨骤然停住脚步。
那一瞬间,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刺穿了他的胸膛。
太鲜活了,太明亮了,像是有人在他眼前点燃了一簇火焰。
而他此刻想起来,这簇火焰曾经熄灭过。
他亲手触摸过那张失去血色的脸,那种冰冷透过指尖传遍全身的感觉此刻又重新涌上来,与眼前这个笑得毫无阴霾的少年形成了剧烈的反差。
无惨的瞳孔微微震颤了一瞬。
他告诉自己,那是已经过去的事情了。这孩子现在很好。
“哥哥!”柚又喊了一声,这回带了些不满,微微撅起了嘴,“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无惨没有立刻回答,他意识到自己盯着柚看了太久,久到那双眼睛从兴奋转向了疑惑。
柚快步走回来在无惨面前站定,他已经不再是需要仰头才能看到无惨脸的小孩了。
那双蓝眸近在咫尺,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扑闪扑闪几下。少年的脸长开了些,脸颊上那一点婴儿肥正在渐渐消退,线条一天比一天清晰,整个人像一幅正在被细致描绘的画,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接近最终的模样。
无惨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鲜活的笑容,死寂的面容,混在一起扰乱他的思绪,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没事,”无惨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他自己,“你刚才说什么?”
柚没有立刻回答。
他歪着头又看了无惨两秒,然后“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抬起,那个傲娇的神态出来了。
“我就知道你没认真听,”柚说,故意把脸偏到一边去,眼睛却还是斜斜地瞥着无惨,“我说,这花——”他把手里的薰衣草举起来,“这种花好像可以做香囊,能不能摘一些,回去之后我想试着做。”
无惨没说话。
柚等了两秒,见人没反应,忍不住又把脸转回来,然后发现无惨又在看着他的脸发愣。
“好啊,”柚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脸颊飞起一抹薄红,“你又不听我说话!我要打你了!”
说着,他真的举起手来握成拳头去捶无惨的胸口。
柚一副气呼呼的样子,嘴巴撅起来,眼瞳瞪得圆溜溜的。
无惨伸手准确地握住了柚扬起的手腕,然后顺势一带,将人拉进了怀里。
少年的身体贴过来的那一刻,他能感觉到这具身体有了力量,肩胛骨不那么硌人了,甚至有了些肌肉的线条。
这是一个正在蓬勃生长的身体,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健康、更美丽。
柚在他怀里象征性地扑腾了两下,挣扎的力度比刚才打人的力气大不了多少。
“放开我,”少年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故意装出来的冷硬,“你总是这样,不好好听人说话。”
无惨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柚的耳廓,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是我不对,刚才走神了。你说薰衣草做什么?香囊?回头我让人多准备一些,你慢慢做。”
柚的身体在他怀里慢慢软下来。
“……真的?”少年的声音里还带着残余的不满。
“真的,”无惨说,语气郑重其事,“不光薰衣草,你还想要什么都给你弄来。”
柚把脸埋在无惨的肩窝里,不说话了。但无惨能感觉到少年贴着自己脖颈的皮肤在发烫,热度一点一点蔓延开来。过了好一会儿,柚才闷闷地“哼”了一声,伸手推开无惨的胸膛,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是真的要挣脱了。
无惨顺势松开手。
柚退开半步,垂着眼睛不看人,手指无意识地把那枝薰衣草的茎秆掰来掰去,紫色的花瓣掉了几片,落在地上。
他的睫毛轻颤着,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柔和。少年皮肤薄,近看几乎能看见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在夕光里透出半透明的质感。
好看得不像真人。
无惨移开目光,看向远处的薰衣草田,平静了一下心绪。
“走吧,”他说,率先转身向前走去,“天快黑了,外面凉。”
晚上的料理柚吃得很开心。饭后,柚窝在书房的大扶手椅里翻一本带插图的童话书。他不懂法语,但看画也能看很久。无惨在书桌前看一些信件,偶尔抬头看一眼柚的方向。
九点半的时候,无惨合上信纸,开口:“该睡了。”
柚从扶手椅里抬起头来,眼睛因为困意蒙上了一层水光,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放下书,乖乖地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无惨,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垂下眼睛继续走了。
无惨跟在他身后。
柚的卧室被安排在走廊尽头,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的绒毯上放着一只棕色的毛绒熊。
上个月在维也纳的时候,无惨给他买的。柚发现的时候表现得并不惊喜,甚至有些嫌弃地撇了撇嘴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但那只熊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他的床。
无惨看着柚换好睡衣爬上床,领口敞着两粒扣子,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柚把毛绒熊从枕头边捞过来,紧紧抱在自己怀里,然后把脸埋进熊柔软的肚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无惨走过去替他把被子拉上来,“晚安。”
柚没有回答,他还在生气呢。
男人俯下身来在他耳边低低哄着,诚心诚意的道歉,发誓以后一定会认真听他说话,许久才收获了少年的一句“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