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靠在枕榻之上,缓了许久,才稍稍平复紊乱气息。
脑海之中,渤海惨败、渡河崩盘、四万大军覆灭的惨烈画面再度翻涌而来,心口依旧阵阵闷痛、气血翻涌。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羞愤愧恨,再睁眼时,眼底虽有憔悴病态,却已然恢复了一方诸侯的沉稳与威严。
大军虽败,旗帜未倒!
他袁绍四世三公,岂会因一役之败、一地之失,便彻底沉沦?
锦缎卧榻之上,袁绍半倚软垫,面色惨白如蜡,唇瓣干裂失血,往日里雍容沉稳、自带四世三公巍峨气度的面容,此刻枯槁憔悴,颧骨高高凸起,鬓边白发凌乱散落,再无半分昔日睥睨中原的诸侯威仪。
半月昏迷、大病缠身,再叠加渤海一战四万大军覆灭、基业尽失的惊天惨败,早已将这位兖州霸主的心神体魄掏空大半。
他缓缓睁开沉重无力的眼皮,浑浊的眼眸扫过殿内肃立的一众谋臣。
郭图、荀湛、许攸……一众追随他多年、筹谋天下的肱骨谋士尽数在此,人人垂手肃立,面色凝重沉郁,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焦虑与惶然。
自他苏醒以来,众人皆是小心翼翼、轻言细语,唯恐刺激到病体孱弱的主公。
可袁绍心底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看似苏醒续命,实则袁氏基业早已风雨飘摇、残灯将熄,早已容不得半分温存姑息。
方才苏醒的片刻松弛,早已被心底积压的无尽羞愤、悔恨与恐慌彻底碾碎。
他喉间干涩发疼,气息虚浮微弱,强撑着残存的心神,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更带着一丝不敢直面现实的茫然:
“……现在局势如何了?”
短短六字,轻若游丝,却如同一块巨石,沉沉压在了在场每一位谋士的心头。
话音落下,整座内殿瞬间陷入死寂。
落针可闻的静谧之中,一众谋臣纷纷下意识彼此对视,目光交错,皆是满眼无奈、苦涩与沉郁,无人敢率先开口回话。
人人心知肚明,如今的局势,早已崩坏到了极致,残酷到不堪入目,一旦据实禀报,必然再度重创主公心神,恐让原本孱弱的病体雪上加霜。
可主公垂问,无人敢隐瞒搪塞。
片刻僵持之后,位列众臣之前、素来沉稳持重、刚直公允的荀湛,终是上前一步,躬身拱手,打破了满殿死寂。
他面色肃然,语气沉重,字字据实、毫无遮掩,将眼下最残酷的军情缓缓道出:
“袁公。我军历经渤海惨败、河北崩盘,连日昼夜仓皇南撤,一路收拢残卒、整合溃兵,如今全数退守临淄城内,再无外围驻军、再无边境防线。”
“末将、诸将清点全军在册、可披甲执戈、登城作战的士卒,总计一万六千七百余众。”
“除此之外,尽皆是伤卒、病卒、残卒,伤者逾万,无力持刃,只能卧床休养,全然无战力可言,根本无法列阵御敌。”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落殿!
原本强撑心神、勉强镇定的袁绍,身躯骤然狠狠一震!
他原本苍白枯槁的脸庞,瞬间气血翻涌,不受控制地涨得通红,脖颈青筋隐隐暴起,那是极致震怒、极致心痛、极致难以置信的模样。
他死死瞪大浑浊的双目,胸口剧烈起伏,一股腥甜血气直冲咽喉,险些再度呕血。
“五万……五万兵马!”
袁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遏制的颤抖与嘶吼,满是不敢置信的悲愤:
“我亲调五万精锐,耗尽粮草财力、悉心打磨出来的根基主力!”
“不过一场渤海之战,不过一次渡河攻防!为何!为何仅剩一万六千残卒!!”
五万精锐,那是他袁氏震慑中原、图谋天下的核心底气!
不是临时征召的农夫流民,不是未经战阵的新兵弱卒,是实打实、能征善战、久经沙场的中原精锐!
足足三万三千余百战将士,一朝尽没!
如此惨重损耗,足以掏空他的全部军底!
袁绍只觉得心口阵阵剧痛,脑海之中不断回荡渤海渡口那惊天溃败的惨烈景象——铁骑冲阵、大阵崩塌、将士哀嚎、旌旗倾覆、河水染红、尸骸漂流。
那是他毕生用兵以来,最惨烈、最荒唐、最屈辱的一场大败!
荀湛望着主公激动失态、摇摇欲坠的模样,心中酸涩无奈,却依旧只能硬着头皮,据实解释原委。
“主公息怒,此事非战之罪,实乃天时地利尽失、敌兵太过悍勇。”
“当日张辽八百铁骑半渡突袭,时机刁钻、战法狠绝,恰好击中我军大阵破绽,中军率先崩塌,三军军心瞬间溃散,数十万大军首尾不能相顾,诸将难以约束士卒。”
“彼时唐军铁骑四面冲杀,追杀不止,北岸阵地尽数沦陷,渡口要道尽数被占,我军后路被断、进退无据。”
“我军仓促南撤,无有序断后、无从容渡河,绝大多数散乱士卒被阻隔黄河北岸,既无船只渡河,又无退路可守。”
“要么战死唐军刀锋之下,要么溃散山野、亡命四方,要么被迫降唐,真正抢得船只、冲破追杀、顺利南渡归营者,仅仅寥寥残部而已。”
“五万精锐,折损大半,实属绝境使然。”
荀湛字字恳切,句句属实,没有半分推诿、没有半分粉饰。
可越是听闻细节,袁绍心中的痛楚、悔恨、屈辱便愈发浓烈。
他怔怔靠在榻上,双目空洞无神,浑身气力仿佛被瞬间抽空,整个人僵在原地,久久失语,无言以对。
数万忠勇,一朝尽丧。
良久良久,殿中只剩袁绍粗重压抑的喘息之声。
他强行压下胸口翻涌的腥甜血气,压下心底滔天的悲愤绝望,缓了许久,才再度艰难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与绝望:
“……粮草呢?”
“军中存粮,还剩多少?”
兵马尽损,尚可再征;
若是粮草断绝,便是彻底死局!
这是他如今仅剩的最后一丝期许。
话音落下,一旁的郭图迈步出列,面色愁苦凝重,躬身沉声回道:
“主公,我军出征渤海之前,倾尽青州、兖州储备,攒下三十万石军粮,足以支撑五万大军经年作战、从容耗敌。”
“然连日溃败、仓促撤军、营寨尽弃、粮仓沦陷、辎重尽失,北岸囤积的海量粮草尽数落入唐军之手。”
“如今随我军安然南迁、顺利运回临淄的粮草,仅剩四万石。”
三十万石,仅剩四万石!
不足原来七分之一!
轰!
袁绍脑海再度一震,心神彻底沉入谷底!
兵马尽失,粮草剧减,双重噩耗接踵而至,彻底击碎了他心底最后的侥幸。
四万石粮草,维系一万六千残兵,看似尚可支撑数月,绝非绝境。
可郭图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将整座残局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郭图眉头紧锁,语气愈发焦灼沉重,拱手急声再报:
“主公,除此之外,还有一大隐患,迫在眉睫,不得不报!”
“当日河北大乱、渤海沦陷,百姓畏惧唐军入主、畏惧战火屠戮,随军南迁、避乱渡江的渤海百姓,足足三十万众!”
“这三十万流民尽数随残军涌入青州,如今散落在临淄城外、青州北部各乡野聚落,无家可归、无粮可食、无地可耕。”
“三十万张嘴,日日耗粮,如今粮草匮乏、仓廪空虚,若不能妥善安置、及时赈济,流民饥寒交迫、走投无路,必然滋生暴乱、啸聚山林、劫掠郡县,届时青州内乱四起、民心崩坏,无需唐军来攻,我青州基业必先自溃!”
此话落地,满殿彻底死寂!
比兵马尽损、粮草尽失更可怕的危局,骤然摆在所有人面前。
一万六千残兵,尚可守城;
四万石粮草,尚可苟延;
可三十万饥寒流民,却是足以压垮整个青州的灭顶重担!
袁绍原本憔悴苍白的面容,瞬间变得狰狞扭曲,眼底满是暴怒、绝望与癫狂!
他猛地撑着病榻,想要起身,身躯剧烈颤抖,气息紊乱剧烈,嘶哑着嗓子,连连嘶吼质问,声音满是绝望与不甘:
“三十万众!四万石粮!!”
“郭公则!你告诉孤!孤如今拿什么去养这三十万流民!!”
“兖州世家新近丰收、仓廪充盈,可他们肯拨粮接济我青州残局吗?!”
“青州历经连年战火、屡遭兵祸荒芜,北四郡刚刚收复数月,田地荒芜、民生凋敝、颗粒无收,哪里有存粮赈灾养民?!”
“北海、东莱、城阳三郡黄巾肆虐、贼寇横行,管亥数十万黄巾盘踞劫掠,寸土不宁、百里无烟,更是无半分粮草可征!!”
他一连三问,字字泣血,句句绝望,回荡在死寂的内殿之中。
殿内所有谋士尽数垂首默然,无一人敢应声、无一人敢辩驳。
尤其是出身兖州、扎根兖州士族体系的一众幕僚,更是头颅低垂、面色发烫、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所有人心里都无比清楚,主公所言,句句都是实情,半点不虚。
时至九月,秋风萧瑟,寒霜渐起,岁末将近。
如今整个北地局势,早已烂得透彻,全无半分生机。
先论青州现状。
袁绍手中掌控的,仅仅只有青州北四郡——平原郡、济南郡、乐安郡、齐郡。
这四郡,皆是四五个月之前,才从黄巾余孽与乱军手中艰难收复。
连年战火焚烧、兵马反复践踏、百姓流离逃亡,四郡之地早已千里荒芜、田地废弃、村落残破、十室九空。
青壮死于战火,老弱流离失所,无人耕种、无人垦荒,整整一季颗粒无收。
非但无粮可征,反倒需要官府持续赈济安抚,根本不可能挤出半分粮草供养三十万渤海流民。
而青州南部三郡——北海、东莱、城阳,更是彻底沦为贼土。
黄巾巨寇管亥坐镇三郡,收拢各路黄巾残部、流民贼寇,聚兵数十万,盘踞郡县、劫掠乡野、攻破坞堡、屠戮士族,彻底断绝地方生产。
三郡之内,烽烟四起、盗匪横行、政令不通、法度不存,唯有战火与杀戮,无半分生机粮草。
整个青州,看似名义归袁,实则北郡荒芜无粮,南郡黄巾割据,彻彻底底的贫瘠死地。
再论兖州。
兖州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各地世家坞堡仓廪充盈、粮草堆积如山,是整个中原唯一有余粮的州郡。
可兖州士族向来抱团自保、自私自利、眼光狭隘。
昔日李渊鼎盛雄霸河北,兖州士族为了自保迎袁绍入主兖州;
结果袁绍兵败崩盘、仅剩残兵残土、大势尽去,形同落水凤凰、穷途末路,兖州世家避之尚且不及,唯恐被战败大势牵连,怎么可能主动拿出囤积的粮草,无偿接济袁绍这三十万流民与残兵败卒?
非但不会接济,甚至早已暗中观望局势、私通各方、另寻新主,静待袁氏彻底败亡、改换门庭。
中原两州,青州无粮、兖州不援。
偌大中原,袁绍竟无一处可借粮、无一处可借力!
绝境!
彻彻底底的绝境!
殿中死寂蔓延,绝望笼罩众人,人人心底冰凉,看不到半分出路。
就在这满殿沉郁、众人束手无策、大势将崩的死寂时刻!
一道略显急促、带着亢奋狂热的声音,骤然打破沉寂,陡然响起!
“主公!!徐州有粮!!”
众人闻声齐齐抬首,侧目望去。
只见一直默然伫立末位、许久未发一言的许攸,陡然跨步出列,双目发亮、呼吸急促,脸上一扫往日的圆滑慵懒,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亢奋与急切。
可听到这四个字的袁绍,非但没有半分欣喜,反倒瞬间怒火攻心、旧疾牵动,眼底满是厌烦、憎恶与暴怒!
今日所有惨败、所有绝境、所有崩盘,追根溯源,皆出自许攸之谋!
正是许攸屡次力劝袁绍趁唐军立足未稳、仓促渡河强攻渤海,力主速战速决、主动出击,轻视张辽、小觑唐军,鼓吹一战定乾坤!
袁绍信了他的狂言,执意亲率大军渡河决战,最终落得全军覆灭、河北尽失、基业崩塌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