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阿洛谣起兵南下,直指圣都维萨卡,她带的人不多,却个个是精锐。
龙骧军跟在南宫星銮身后,黑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南蛮军由屠山破和络腮胡子统领,马步相间,甲胄鲜明。
阿洛谣骑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绯红的软甲在日光下灼灼生辉,腰间佩刀,马鞍旁挂着一柄短弓,她的目光望着南方那片渐渐逼近的沃野,神色沉静如水,嘴角却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圣都维萨卡坐落在沃野深处,十二座神殿的尖顶在远处隐约可见,黄金的装饰在日光下泛着刺目的光。
城墙高而厚,是许多年前为了抵御外敌修建的,城头上每隔一段便有一座箭楼,箭楼里常年驻守着圣殿的护卫。
可这些护卫已经很多年没有真正打过仗了,他们更多的时候只是穿着锃亮的甲胄在城头上走来走去,给城下的百姓看看排场。
大长老接到阿洛谣率军南下的消息时,正在圣殿里举行一场祈福仪式。他手中的金杖差点脱了手,绛红的法袍上洒了一片圣水,他愣了三息才回过神来,尖着嗓子下令关闭城门,召集所有护卫上城墙御敌,又从圣殿武库里搬出了尘封已久的弓弩与滚木。
“她不敢打!”大长老站在圣殿的高台上,朝着下方那些慌乱奔跑的祭司与护卫喊道,“我是天父的使者,圣都是天父的圣城,她一个亵渎天父的妖女,怎敢对圣城动兵!她就不怕天罚吗?”
城头上的护卫们握着弓弩,面面相觑,他们心里其实也在嘀咕,毕竟女王殿下在孔雀城广场上那两声巨响,早已随着往来商旅的嘴传遍了南蛮,可大长老平日里积威甚重,那些护卫虽然心里打鼓,却到底不敢违抗命令,只能硬着头皮守在城头上。
阿洛谣的大军抵达圣都城下时,已是午后。
日光斜照在城墙的箭楼上,将那些金灿灿的装饰映得有些刺眼。
城头上的护卫们弯弓搭箭,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城下。
大长老站在城楼正中,绛红的法袍在风中鼓荡,高冠上的宝石闪闪发光,他扶着一面刻满祷文的铜盾,伸长脖子朝城下望去。
阿洛谣骑在白马之上,仰头看着城头。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箭镞,落在那个干瘦的身影上,嘴角微微一动。
“大长老,”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被风清清楚楚地送上了城头,“我劝你开城。”
大长老冷哼一声,尖着嗓子回道:“阿洛谣!你这亵渎天父的妖女,竟敢带兵攻打圣城!你就不怕天父降下天罚,将你打入永劫之火吗!”
阿洛谣没有答话。她只是微微侧过头,朝身后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南宫星銮骑在枣红马上,对上她的目光,心领神会。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往后阵退了几步,隐入龙骧军的阵列之中,随即,晏天策马凑了上来,南宫星銮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晏天点了点头,翻身下马,消失在阵后的辎重车队里。
城头上的人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们只看见阿洛谣在原地勒着马,似乎在等着什么。
等待并没有持续太久。
一声闷响忽然从城下某处传来,紧接着,轰!一枚铁球从暗处飞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地砸在城门的门楼上。
门楼的木梁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砸得木屑横飞,碎木与瓦片哗啦啦地往下落,砸在城头那些护卫的头上。
那些护卫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声轰响又炸开了,这一次打的是城墙的垛口,铁球撞在青石墙面上,碎石飞溅,几个弓弩手被飞石击中,惨叫着倒了下去。
“什么东西!”大长老吓得往后一缩,被两个祭司扶住才没有跌倒在地,他伸长脖子朝城下望去,可硝烟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又是两声轰响。这一次铁球落在了城墙根下,虽然准头不佳,可那沉闷的撞击声和扬起的漫天尘土,已经足够让那些从未上过战场的护卫们魂飞魄散。
有人丢了弓弩便往城下跑,有人缩在垛口后面抱着头瑟瑟发抖,有人干脆跪在地上念起了祷词。城头的防线,就这样在两轮炮击之后土崩瓦解。
阿洛谣看着城头上那些狼狈逃窜的身影,轻轻哼了一声,她缓缓抬起右手,向前一挥。
“进城。”
孔雀城的大军如潮水般涌向城门。城门在方才的炮击中已经被砸得变了形,几个士兵合力一撞,那两扇沉重的木门便轰然向内倒去。
阿洛谣一马当先冲入城门,绯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身后的龙骧军与南蛮士兵呐喊着跟了上来。
圣都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两旁的民居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双惊恐的眼睛从窗缝里往外张望,阿洛谣没有理会那些百姓,她带着人径直朝圣殿的方向冲去。
沿途遇到几波零星的抵抗,都是圣殿的护卫,可那些护卫一见她身后的阵仗,便纷纷丢了兵器跪倒在地,连刀都不敢拔。
圣殿前的广场上,大长老带着几个还没跑掉的长老,缩在圣殿厚重的铜门后面。那铜门上刻满了繁复的经文与浮雕,此刻在他们眼中,仿佛成了最后一道保命的屏障。可阿洛谣只让人用撞木撞了三下,那扇铜门便从门轴上脱落,轰然向内倒下。
大长老跌坐在地上,绛红的法袍裹着他干瘦的身躯,高冠歪斜地挂在头上,宝石在尘土中磕碎了几颗。
他抬头看着阿洛谣从殿门外走进来,身后跟着那个身着靛青长袍的年轻男子,还有一群甲胄鲜明的士兵。他的嘴唇哆嗦着,指节攥得发白。
“你……你这个妖女……天父会惩罚你的……”
阿洛谣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她没有理会他的咒骂,只是转过身,朝着殿外走去。殿门外的广场上,已经陆陆续续围上来了许多百姓。他们是被炮声与喊杀声惊动出来的,此刻挤在广场四周的街口与巷尾,踮着脚朝这边张望。
阿洛谣走到广场正中,让士兵将那几个长老也押了出来,大长老和他的同僚们被按着跪在地上,绛红的法袍在尘土中拖得脏污不堪,高冠被摘了,头上的白发散乱地披着。他们挣扎着,咒骂着,可那些士兵的手像铁钳一样按着他们,让他们动弹不得。
“圣都的百姓们!”阿洛谣开口,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她伸手指向跪在地上的那些长老,一字一字地说道:“这些人,你们称之为天父的使者。可他们做了什么?他们住在黄金装饰的圣殿里,吃着山珍海味,穿着绫罗绸缎,可你们呢?你们住在漏雨的屋子里,吃着粗粝的饭食,把一年辛苦攒下的铜板送进圣殿的功德箱里,换来的只是一句‘天父保佑你’!”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攥紧了拳头。
“他们借着天父的名义,聚敛了数不清的财富!”阿洛谣的声音越来越高,“你们去圣殿后面的库房里看看,那里堆着多少金银!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是从你们手里一分一厘搜刮来的!他们口口声声说天父爱世人,可他们自己呢?他们爱过你们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百姓的脸上一一扫过,有人已经红了眼眶,有人咬着嘴唇不说话,也有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天父正是看到了他们的贪婪与虚伪,才派我来惩罚他们!”阿洛谣抬起手,指向天空,“你们方才也已经看到了,天父赐予了我力量。那力量不是用来炫耀的,是用来清算这些蛀虫的!从今日起,天主教廷不复存在,这些长老将被押回孔雀城,接受审判,他们的财富将全部没收,分还给你们这些被盘剥了多年的百姓!”
广场上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天父使者万岁”,那一声像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整片广场。欢呼声、哭声、咒骂声混成一片,百姓们跪了下来,朝着阿洛谣的方向叩首。那些咒骂声是冲着那些长老去的,有人甚至朝他们扔了石子,被士兵拦了下来。
阿洛谣站在欢呼声的中心,神色平静。她的目光越过那些跪伏的人群,落在广场边缘那个骑着枣红马的身影上。南宫星銮正看着她,嘴角弯着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双眼睛里有欣赏,有欣慰,还有一种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她收回目光,转身朝着圣殿走去。圣殿深处还有更多的典籍、账册与暗室,那些东西她需要亲自清点。
南宫星銮跟在她身后,落后半步,像这些天来一直做的那样,走到殿门口时,他忽然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
“姐姐方才那番话,说得真好。”
阿洛谣脚步不停,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她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少拍马屁。”
南宫星銮轻轻笑了一声,跟了上去。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没入了圣殿那扇半开的铜门之中,将广场上那片沸腾的欢呼声留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