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无恙正端着酒杯,闻言动作一顿,脸上露出几分茫然与狐疑,转头看向林九郎:
“林老哥怕是记岔了吧?我祝某人素来行事端正,在这临安城之中更是并无相熟女子,哪里来的什么红颜知己?”
他自问近些年来洁身自好,除了家中侧室洪巧燕以及盛潇潇之外,从未与其他女子有过暧昧牵扯,更何况他如今赋闲三年,过得有些紧巴,哪里还有资本去沾花惹草,因此林九郎这话,实在是让他摸不着头脑……
一旁的马一鸣一听“红颜知己”四字,顿时来了兴致,拍着桌子打趣道:
“好你个祝无恙,平日里装得道貌岸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没想到背地里也藏着风流韵事!
如今人家小娘子与你同在这临安城之中,估计还眼巴巴的等着再与你一番邂逅呢,你倒好,居然想提起裤子不认人?”
祝无恙被马一鸣这番戏谑的话说得满脸错愕,更是一头雾水……
他绞尽脑汁回想,也想不起自己在临安城有什么红颜知己,此事简直是无稽之谈!
林九郎见他一脸茫然,不似作伪,便沉吟片刻,努力回忆着:
“她叫什么来着……我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姓王……对了!是王夫京!”
“王夫京”三个字入耳,祝无恙浑身一震,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摔在石桌上……
这名字,他当然不会忘记!
那是数年前在泗水渡口的商船之上,暮色沉沉,江水滔滔,他年少轻狂,一时意乱情迷,将自己的第一次,尽数交给了那个风情万种的女子……
那段露水情缘,来得仓促,去得也匆匆,之后两人便天南海北车马慢,蓦然断了联系,他本以为此生再无交集,却没想到,竟会在此时、此地,从林九郎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过往的画面瞬间涌上心头,祝无恙脸颊发烫,一时间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马一鸣见他这副反应,哪里还能不明白?当即哈哈大笑,拍着祝无恙的肩膀揶揄道:
“好嘛!果然被我猜中了!咱哥俩都是性情中人,以后谁也别笑话谁!
这王夫京我可是知道的,如今在钟鼓楼坊间卖扒糕,人称扒糕西施,那模样身段,那千娇百媚的声音,我每每想起,都觉得欲罢不能!
没想到啊没想到,她居然跟你小子有过一腿?!”
说到这里,马一鸣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关键之事,凑近了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促狭:
“对了祝老弟,我还听说,这王夫京身边,带着一个三四岁大的儿子!你快老实交代,那孩子,是不是你当年始乱终弃,留下的种?”
这话如同惊雷,在祝无恙耳边轰然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的尴尬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慌乱与震惊!
三四岁大的儿子……
他掐指一算,当年与王夫京在泗水渡口的那场风流,恰好是在四年前!
时间一分不差,完全对得上!
祝无恙心中翻江倒海,再也无法淡定……
与王夫京分别之后的这些年来,侧室洪巧燕进门已有三年,二人一直期盼着能有个一儿半女,宝姨也经常催促着想要抱孙子,延续香火……
可三年来,无论祝无恙如何努力耕耘,洪巧燕的肚子始终没有动静,他也曾寻过临安城中的名医,开过不少的药方,却始终毫无成效……
有时候,他也曾暗自揣测,是不是洪巧燕年纪尚小,身体未愈,亦或是自己身上有什么隐疾……
可如今,一个惊天的消息砸在他面前,他极有可能,早已有了一个三四岁大的亲生儿子!
原来自己并无隐疾!
这一刻,血脉相连的悸动,对子嗣的渴望,多年求而不得的执念,瞬间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乱如麻,坐立难安……
他死死攥着酒杯,指节泛白,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明日一早去六扇门上值,处理完公务之后,便立刻赶往钟鼓楼坊间,找到王夫京,当面问清楚,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
人一旦心中藏了心事,思绪便会乱,酒意也会来得格外快……
祝无恙本就酒量平平,今日本是随性小酌,可此刻心事重重,心神不宁,一杯接一杯的黄酒入喉,只觉得苦涩烧心,不知不觉间,酒意便涌上了头顶……
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耳边的话语也变得遥远,他趴在石桌上,迷迷瞪瞪,昏昏沉沉,终究是抵挡不住醉意,沉沉睡了过去……
晚风轻拂,桂树沙沙作响,林九郎与马一鸣的说话声渐渐淡去,唯有祝无恙均匀的呼吸声,在这温馨的小院之中,轻轻响起……
而他梦中,反复浮现的,却是泗水渡口的夜色,王夫京的眉眼,还有一个模糊不清、蹒跚学步的孩童身影……
也不知过了多久,昏沉如坠雾中的祝无恙,只觉肩头被人轻轻拍了数下,耳畔传来林九郎带着几分无奈与轻唤的声音,才勉强掀开沉重如铅的眼皮……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酒意未消的脑袋昏涨欲裂,他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眼前林九郎那张带着酒气的脸,随即下意识地扫过身侧,原本与他并肩瘫坐饮酒的马一鸣,此刻早已没了踪影,空着的座位上只余下半盏残酒,透着方才酣饮的痕迹……
“咦?马兄呢?”祝无恙嗓音沙哑,干涩地开口,喉间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难受……
林九郎递过一杯温茶,轻叹道:“方才马兄的家人寻到我这宅院里来了,于是便将他接走了。”
祝无恙点头“嗯”了一声,他想起刚才确实听到有一群人嘈杂的声音,他只觉得心烦意乱,便懒得抬头……
随后他接过林九郎递来的茶水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稍解几分醉意,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早已彻底黑透,檐下灯笼昏黄的光晕晕开一片暖黄,却照不进夜色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