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如此坦荡自信的年轻人,薛崇抚掌轻笑,眼中兴致更浓,而后他忽然缓缓开口,抛出一个极具考验性的问题:
“好一个自学成才。那本王今日便请祝提刑慧眼一看,你且说说,本王身上,可有什么弱点,亦或是短处?”
话音落下,听雨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一凝。
薛崇语气看似轻缓随意,仿佛只是闲谈打趣,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落在祝无恙耳中,却无异于惊雷炸响,让他心头骤然一凛,瞬间怔住!
祝无恙心底忍不住暗自腹诽:
人常说伴君如伴虎,这话果真半点不假。
天底下最愚蠢的事,便是当众妄议上位者的短处、窥探上位者的缺陷。
哪怕自己真的看透薛崇性格短板,或是有什么行事缺憾,也万万不敢当面直言!
这类上位者看似待人温和亲切,实则掌控欲极强,且通常都较为自负,因此与之打交道,切勿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
在未曾彻底摸清薛崇秉性之前,藏拙守愚才是唯一的万全之策。
棱角峥嵘或许能得一时欣赏,可若棱角过于峥嵘,绝对是自寻死路!
一念至此,祝无恙的脸上露出认真思忖的神色,故作沉吟良久,而后缓缓躬身,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王爷身居高位,德行厚重,行事周全。微臣与王爷您相交时日尚浅,因此尚未能打探明白王爷的分毫长短。”
薛崇闻言眸光微动,细细琢磨着“打探”二字,其眼底的审视开始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切的欣赏……
他阅人无数,太清楚年轻才子的心性。大多少年得志者,难免心高气傲、恃才傲物,恨不得事事彰显聪慧。
并且这类年轻人十分热衷于标新立异,总爱表现出与众不同的观点,借此博得赏识,以至于逐渐变得魔怔,言行越来越哗众取宠……
可祝无恙虽年少高位,却懂得在必要的时候藏拙守度,说话有趣且又懂分寸,这般清醒通透,实属难得。
良久,薛崇缓缓开口,语气柔和了许多:“祝无恙。”
他直呼其名,不再冠以官职,态度已然悄然转变……
“王妃往日与本王闲谈,曾多次提及于你,对你赞誉颇高。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本王亦心生爱才之意。”
薛崇微微前倾身形,随后竟是抛出一句莫大的许诺:“此番筹银之事,你若能妥善办妥,圆满收尾,本王便亲自上疏朝廷,举荐你兼任南疆承宣使。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便是实打实的破格提拔,堪称天降元宝的天大机缘!
一旁的薛昭璋闻言一愣,对于自己老爹的话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却并未有丝毫质疑的打算,依旧默不作声的垂立一侧……
可此刻祝无恙的心底,却没有半分狂喜雀跃,反而瞬间警铃大作,满心戒备!
他素来清醒,从不相信世上有凭空掉落的荣华富贵。
何况他不过是初入王府、献上一计,尚未立下半分实打实的功绩,薛崇便骤然许诺正四品承宣使之职,此事太过突兀,太过轻易,蹊跷的让人直犯嘀咕……
他心底看得透彻:承宣使乃是正四品朝堂品级,听着权重赫赫,实则是朝堂常设的清闲虚职。
而这个职位的好处,便是可以拿着正四品官员实打实的丰厚俸禄,安稳领薪,清闲无事。
如这般只挂虚名,不担风险便坐享俸禄的美差,怕是会有无数官员挤破头争抢,祝无恙心中自然也会眼馋。
可他更清楚何谓无功不受禄,骤得厚赏,必有深意!
薛崇初次正式见他,便抛出这般厚爵许诺,莫非……是在试探?
试探他的心性是否浮躁,试探他是否贪恋权位,急于攀附权贵,试探他是否愿意归顺镇南王府,做一个处处受制于王府的鹰犬棋子?
这老头子坏得很!
一念至此,祝无恙没有直接出言拒绝,当场拂逆镇南王的美意,无异于断了自己的前路。
只见他微微轻叹一声,面上带着几分坦荡的自嘲,语气诚恳的缓缓回道:
“多谢王爷厚爱,此等殊荣,微臣心中万分艳羡,亦是真心眼馋。”
话音稍顿,他话锋一转,眼底掠过一丝沉敛的唏嘘,接着恳切的说道:
“只是微臣年岁未及而立,便已侥幸忝居五品提点刑狱主事之位,本就惹人侧目,招人嫉恨。时至今日,微臣已然遭遇两次死士暗杀,九死一生,侥幸活命。
此事世子殿下亦是知晓的。
微臣的一位同窗至交好友,便是因牵连进针对微臣的暗杀风波之中,无辜受祸,被一刀砍断手臂,从此残废半生,再无前程。”
提及旧事,祝无恙神色愈发沉静,苦笑着继续解释道:“王爷所赐的承宣使高位,俸禄优厚,微臣何尝不想要?只是微臣更知,前程再美,也需有命承受。
故而微臣始终信奉,饭需一口一口吃,路需一步一步走。脚踏实地,步步安稳,凭实绩挣来的前程,水到渠成的荣华,吃着才踏实,坐着才安心。”
这一番自嘲坦诚真挚,既婉言推辞了对方不甚纯粹的厚赏,又分寸得体,不卑不亢,保全了彼此的颜面。
薛崇深邃的目光牢牢凝在阶下的祝无恙身上,久久未曾移开。
自他封王坐镇南疆以来,平生还是第一次遇上了这般咄咄怪事……
眼前之人分明已为王府献策,替镇南王府排解燃眉之急,摆明了是想要借机与镇南王府结下渊源,为自己的仕途铺路。
可与此同时,他又极致清醒、步步设防,死活不肯彻底俯首归顺,不愿被打上镇南王府麾下的烙印……
这般既要又要的姿态,落在薛崇这种久居上位的王侯眼中,起初难免生出几分不悦与疏离。
可偏偏祝无恙方才的一番说辞,薛崇心底那点不悦,竟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浓郁的玩味与赏识。
沉默良久,就当祝无恙的心里都感到忐忑的有些发毛之时,终于等来了一句低沉温和的嗓音,缓缓响彻堂中:
“也罢。”
简简单单二字,轻飘飘落下,却暗含着一位王侯的让步与默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