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人，真正的华夷之辨，不是你读了几本经书就是华夏，没读过就是蛮夷。
是你有实力，你强大，你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你的文化才有吸引力，人家才会认同你。
你要是弱不禁风，天天挨打，就算把经书背得滚瓜烂熟，也照样会被人灭国。”
“再说了，孔圣人当年教弟子，是六艺并重，礼、乐、射、御、书、数，样样都教。
那时候的儒生，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民，可不是现在这帮手无缚鸡之力、只会耍嘴皮子的酸儒。”
“是后来的程朱理学，把儒学越读越窄，越教越死，整天就知道存天理灭人欲，
就知道空谈心性，把经世致用的本事全丢了。
怎么？现在本王要把圣人教的‘数’重新捡起来，要教点实用的本事，就成了异端，就成了毁道统了？”
朱瑞璋嗤笑一声：“在本王看来，真正毁道统的，不是新学，是你们这帮把儒学读死了的腐儒。
把儒学变成了只会空谈、不干实事的玩意儿，让天下人觉得读书人都是废物，那才是真的毁了道统。”
“真正的道统，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能让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国家强盛不衰，能让外敌不敢来犯，这才是真正的守护道统。
天天抱着几本经书喊口号，百姓饿肚子的时候帮不上忙，外敌打过来的时候挡不住，那
叫守道统？那叫误国！”
一番话说得吴伯宗脸色微微发白，朱瑞璋却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紧接着说道：
“再来说你这第二条，治道之忧。
你说选官首重德行，有才无德是国之贼，这话听着没错，可实际上根本站不住脚。”
“首先，谁告诉你新学就不教德行了？本王已经说了，
各级新学，每天都有半个时辰学《论语》《孝经》《大诰》，礼义廉耻、朝廷法度，一样不少。
只是不把一辈子都耗在经书里而已。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了只教技艺、不重德行了？”
“其次，读了经书，就等于有德行？”
朱瑞璋的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胡惟庸读了一辈子经书，他的德行呢？
去年被砍头的贪官，哪个不是科举出身？哪个没读过圣贤书？他们的德行又在哪儿？”
“吴大人，德行这东西，不是靠背书背出来的，是靠本心，靠家教，靠法度约束。
真要是读经书就能读出德行，那天底下就没有贪官了。”
“再者，你说有才无德危害大，那有德无才呢？就没危害了？”
朱瑞璋往前逼近一步，
“就像黄河决堤时的那个开封知府，他人或许不坏，不贪不占，
可他没本事，连堤坝怎么修都不知道，只会祭河神。
结果呢？淹死了多少百姓？毁了多少田地？他是没贪钱，可他办的错事，害死的人，比贪官还多！”
“本王要的官员，是德才兼备最好。
可如果选不出来那么多德才兼备的，那宁可选有本事、懂法度的，也不要只会念经书、啥也不会的庸官。
庸官误国，不比贪官轻！”
“你说桑弘羊、李林甫有才无德，祸乱国家，
可你怎么不说诸葛孔明？诸葛亮是不是有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是不是德才兼备？”
“本事本身没有对错，用的人心正，就能造福百姓；心不正，才会祸害国家。
你不能因为有人用本事干坏事，就否定所有本事。
那照你的逻辑，刀能杀人，大家就都别用刀了？”
吴伯宗皱着眉，开口辩解：“王爷，话不能这么说，桑弘羊之类的毕竟是少数……”
“贪官也是少数？”
朱瑞璋立刻打断他，
“那你怎么不说，新学里也会有德行端正的人？怎么就断定新学出来的全是有才无德的？这不是双重标准吗？”
吴伯宗一时语塞。
朱瑞璋没停，继续说道：“第三条，教化之忧。
你说教化是教做人，不是教谋生，本王觉得你这话，就是何不食肉糜。”
“管子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话你总听过吧？
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连衣服都穿不上，天天饿肚子，
你跟他们讲礼义廉耻，他们听得进去吗？活下去才是第一位的！”
“教百姓谋生的本事，让他们能靠自己的手艺吃饱饭、穿暖衣，能养家糊口，
不用去偷、不用去抢、不用造反，这就是最大的教化！百姓日子过好了，自然就会讲礼义、守规矩。
日子过不下去了，再怎么讲教化都是空话。”
“你说新学会让民风变得功利，那本王问你，现在的民风就不功利？
科举当官，光宗耀祖，封妻荫子，赚的钱更多，权力更大。
天下读书人挤破头去考科举，难道就不是功利？就不是为了当官发财？”
“既然都是为了出头，都是为了过日子，靠读书当官是正途，靠手艺当官就是歪路？这是什么道理？”
“再者，民风好不好，不在于学什么，在于当官的怎么做。
上梁不正下梁歪，当官的要是清正廉明，一心为民，百姓自然就淳朴；
当官的要是贪赃枉法，鱼肉百姓，就算天天给百姓讲经书，民风也好不了。”
“把民风败坏的锅甩给技艺，甩给新学，简直是本末倒置。”
朱瑞璋的语气越来越重，每一句话都砸在人心上，殿里不少出身寒门的官员，都暗暗点头。
他们小时候家里穷，饭都吃不上，哪有心思讲什么礼义廉耻？
后来日子好了，才慢慢懂这些道理，秦王说的，都是实在话。
吴伯宗脸色变了又变，却找不到有力的话反驳。
“仓廪实而知礼节”是管子的名言，他没法否定；百姓谋生艰难，也是事实。
朱瑞璋看着他，缓缓伸出第四根手指：
“最后一条，国本之忧，你说帝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是国本。
本王告诉你，你错了！”
“国本，从来不是士大夫，是百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吴大人不会没听过吧？
江山是谁的？是陛下的，更是天下百姓的。
百姓安居乐业，江山就稳固；百姓活不下去，揭竿而起，就算士大夫再忠心，也挡不住。”
“你说士大夫是朝廷的根基，是地方的支柱。可
本王看到的是，很多地方士绅，偷税漏税，包庇宗族，鱼肉乡里。
朝廷的政令到了他们手里，有利的就执行，不利的就阳奉阴违。
他们与其说是朝廷的支柱，不如说是趴在百姓身上吸血的蛀虫。”
“当然，本王不是说所有士绅都坏，可你说他们是国本，本王不认同。”
“至于你说的党争。”
朱瑞璋嗤笑一声，“吴大人，你不会以为，不开新学，就没有党争了吧？
胡惟庸在的时候，淮西党和浙东党斗得还不够凶？
历朝历代，只要有朝堂，就有党争，跟开不开新学没关系。”
“与其害怕党争，不如想办法平衡，想办法约束。
让不同的人互相监督，总比一帮人沆瀣一气、欺上瞒下强。”
“再说了，新学和儒学，不是非此即彼的敌人，是互补的伙伴。
儒臣管方向、重德行，新学官干实事、抓庶务，
大家各司其职，一起把国家治理好，这有什么不好？怎么就一定会党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