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是文武百官的代表也捧着贺表上去,念了一通,
什么“陛下宵衣旰食,治国有方,今年粮食丰收,户口增加,乃是千古未有之盛世”,
老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说一句“知道了”。
然后是各省的朝正使,每个省派来的布政使或者按察使,排着队,
按照距离应天的远近,依次上去递贺表,汇报本省去年的情况。
朱瑞璋站在前面,听着这些汇报,心里也踏实,
这几年他虽然天天跟老朱下棋喝酒,但是各地的情况他都知道,
现在听着官员们亲口说出来,看着老朱脸上越来越浓的笑意,知道这几十年的辛苦没白费。
各省使者汇报完,就到了藩王朝正使朝贺,接下来是藩属国的使者。
这一套流程走下来,足足用了两个时辰,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金光闪闪的,但是风一吹,还是冷,
朱瑞璋站得腿都麻了,心里把老朱骂了一千八百遍,心说搞这么多虚礼干什么,有这时间回家喝热酒不好吗?
他偷偷活动了一下脚,把重心移到右腿上,又往柱子旁边靠了靠,眼睛半睁半闭,又开始打盹,
昨晚喝了点酒,现在站在这暖洋洋的太阳底下,困意上来,头一点一点的,差点一头栽下去。
好不容易,所有的贺表都进完了,接下来是朝贺礼,
大家又齐刷刷地跪下,三跪九叩,山呼万岁,折腾了快两刻钟。
朝贺完了,大家都松了口气,按照往年的规矩,接下来就是老朱颁布新年谕旨,说些套话,
然后就可以去祭太庙,祭完太庙就可以回家吃热乎饭了。
大家都等着老朱说那套“朕承天命,抚育万民,今年要劝农桑、慎刑罚、宽赋税”的老话,
一个个都竖起耳朵,等着听完赶紧走。
老朱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咱本淮右布衣,跟兄弟们起兵的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就想着能让天下的百姓都吃上饱饭,不再像咱小时候那样,爹娘大哥都饿死,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
这一晃,跟诸卿平定天下,即皇帝位,已经二十年了。”
大家都低着头听,心说来了,又是这套开场白,今年的开场白怎么这么长?
“这二十一年来,咱夙兴夜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批折子,批到半夜才睡,不敢有丝毫懈怠,
就怕辜负了天下百姓,辜负了跟着咱打天下的兄弟们。”
老朱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站着的文武百官,从徐达、常遇春这些老兄弟,最后落在朱瑞璋身上,
俩人对视了一眼,老朱笑了笑,继续说,
“幸赖上天保佑,祖宗积德,诸卿用力,现在天下平定了,
北元灭了,漠北设了都护府,西域安稳,南疆、东瀛、西南都成了大明的疆土,
玉米、土豆、红薯都推广开了,百姓家家有余粮,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咱心里,踏实了。”
下面的大臣们心里都开始打鼓,陛下今天怎么说这么多?
不对啊,往年的谕旨没这么长啊。
“但是,咱今年已经六十一了。”
老朱的声音提高了几度,
“头发白了,眼睛花了,批折子批到半夜,手都抖了,精力一天不如一天,处理朝政,渐渐觉得力不从心了。
太子朱标,是咱的嫡长子,仁厚贤明,跟着咱处理朝政十几年了,
赈灾、修水利、考核官员、安抚百姓,哪一样都干得很好,
满朝文武服他,天下百姓也念他的好,能担得起这天下的重任。”
说到这,整个奉天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来了!果然是这事!
老朱的声音掷地有声,在大殿里回荡:
“咱今天,当着满朝文武、天下使者、列祖列宗的面,下旨:
自今日起,禅位于太子朱标!咱称太上皇,迁居西苑,不再处理日常朝政,军国大事,由新君朱标处理!”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大殿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懵了,虽然之前有不少人猜到了,
但是真当这话从老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大家还是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站在那跟木头人似的。
朱标赶紧上前一步,“噗通”一声跪在御座前面,声音都带着点颤,眼泪都快下来了:
“父皇!儿臣何德何能,敢受此大位!儿臣才疏学浅,
还能再侍奉父皇几十年,帮父皇处理朝政,还请父皇收回成命!儿臣万万不敢当啊!”
“废话!”
老朱眼睛一瞪,声音还是那么大,但是没有怒气,
“咱说的话,金口玉言,什么时候收回过?让你当你就当,推三阻四的干什么?
咱还没死呢,你怕什么?咱就在西苑待着,你干得好,咱给你叫好,
你干不好,咱还能拿鞋底子抽你!起来!”
这时候,大家才反应过来,
常遇春刚才提前从朱瑞璋那知道了消息,反应最快,第一个“噗通”跪下,嗓门大得整个大殿都能听见: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仁厚贤明,乃是天下百姓之福!
臣等遵旨!太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新君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这一喊,大家才如梦初醒,“噗通噗通”跟下饺子似的,全跪下了,
乌泱泱跪了一片,磕头的声音此起彼伏,山呼万岁的声音比刚才大了十倍。
那些藩属国的使者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看见大家都跪,也赶紧跟着跪下,喊着不太流利的万岁,
心里都在想,大明的皇帝真是贤明,居然主动禅位给太子,这在他们国家想都不敢想。
朱瑞璋抬头看了看御座上的老朱,老朱也正看着他,俩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老朱压了压手,大家才安静下来,他看着下面跪着的众人,说:
“都起来吧,这是好事,哭丧着脸干什么?咱还没死呢!
等大朝会结束,咱和新君,带着你们,一起去祭太庙,把这事告诉祖宗。”
老朱又说了几句,无非是让大家好好辅佐朱标,不要结党营私,不要贪赃枉法,要好好对待百姓,
不然不管是他还是朱标,都饶不了他们,大家赶紧应着,头点得跟啄米似的。
好不容易,老朱终于说完了大家又赶紧山呼万岁,
然后站起身,按照次序,排着队,跟着老朱和朱标,往太庙去祭祖宗。
往太庙走的路上,队伍排得老长,大家都压着声音说话,脸上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
常遇春趁着队伍走动、人多杂乱,偷偷凑到朱瑞璋身边,用袖子挡着嘴,小声说:
“秦王,消息够准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