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突如其来的选择权,猛地砸到了徐湛手里。
他猝然抬头,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和无措。视线下意识地先看向“谨姐”,对方眼中是冰冷的警告和势在必得的掌控;再看向谢予舟,对方神色淡漠,眼神深处却似乎并无恶意,甚至……有种让他离开此地的意味?
他看得出来,这或许真的是在帮他解围,虽然方式古怪,动机成谜。
可是……妈妈的手术费……那杯一万的酒……近在咫尺的十九万……
他的喉咙干涩发紧,张了张嘴,微弱的声音即将冲破桎梏,带着颤音,可能是一个“我”字,也可能是一个“好”或“不”……
就在他即将做出选择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杯,十万。”
谢予舟的声音不高,甚至比酒吧的背景音乐还要轻一些,清晰地劈开了卡座区嘈杂的底噪,也劈碎了徐湛脑中所有的权衡与挣扎。
十万?!
徐湛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不可置信地望向谢予舟。
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逼得太紧出现了幻听。
十万?一杯?这已经不是解围的价码,这简直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只是同学,几乎没说过话,连认识都谈不上。
仅仅因为沈知意想“救”他?还是这位谢少爷一时兴起的千金散尽?无论哪种,都让他感到沉重和不安,远超面对“谨姐”时的屈辱。
而沈知意在听到“十万”这个数字时,反应比徐湛还要剧烈。
她倒抽一口冷气,眼睛瞬间睁得滚圆,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差点脱口而出“你疯啦?!”。
她猛地扭头看向谢予舟,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脑海里刚刚为“一杯一万”构建的金山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十万”筑起的、更加耀眼夺目、却也让她心头滴血的钻石山!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一步跨到谢予舟身边,踮起脚,伸手就用力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那高出自己不少的身躯压得弯下腰来。
她凑到他耳边,用气音急促地、咬牙切齿地低语,温热的气息全部喷在他的耳廓:“一杯十万?!谢予舟!你看我行不行?!我不用十万,五万!不,三万一杯!我陪你喝到天亮!把他那份也喝了!” 她脑子里的小账本疯狂翻页,瞬间计算着如果这笔“业务”转给自己,能赚多少,看向谢予舟的眼神都快变成金币形状了。
谢予舟被她压得微微偏头,少女身上清新的气息混杂着酒吧里沾染的淡淡烟酒味扑面而来,她急切的低语和眼里毫不掩饰的“见钱眼开”让他原本有些紧绷的心情莫名一松,甚至差点没忍住笑意。
他微微偏头,同样压低声音,唇瓣几乎要碰到她泛着细腻光泽的耳垂,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轻声回应,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调侃:“可以啊。不过……”他顿了顿,示意了一下当前场合,“晚点再细聊你的‘报价’。现在,正事要紧,嗯?”
“好嘞!”沈知意得到他似是而非的承诺,眼睛唰地一下变得更亮,嘴角差点咧到耳根,又强行用力压下,以至于脸颊肌肉都有些酸疼。
她立刻松开按着谢予舟的手,站直身体,变脸似的换上一副“我全力支持你”的表情,还暗暗握了握小拳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要怎么跟谢予舟“洽谈合作”,必须狠狠……啊不,是合理合法地赚他一笔!
他们这边旁若无人的窃窃私语和小动作,全落在了“谨姐”眼里。而谢予舟那句石破天惊的“一杯十万”,更是让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几分,随即又被一阵恼怒和惊疑覆盖。
她重新审视起谢予舟来。
之前只觉得这男生气质出众,可能家境不错,但也没往深了想。
毕竟这里有钱的少爷小姐她见得多了,大多浮躁外露。可眼前这位,从出现到现在,除了对那女孩有些不同,始终一副波澜不惊、冷淡疏离的模样,此刻更是轻描淡写地报出“一杯十万”的天价……他定能出更高的价格!所以,要么是家里极其显赫,要么是本身深不可测。
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麻烦,很可能是不该惹、也惹不起的麻烦。
“谨姐”能在这种场子里混得风生水起,靠的不仅是钱和势,更是识时务和知进退的眼力见。
心念电转间,她已然做出了决定。
脸上的怒色和冷意退去些,她甚至扯动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算得体的笑容。
她没再看徐湛,仿佛刚才的一切逼迫和逗弄从未发生,只是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行了,”她放下空杯,玻璃底与大理石茶几碰撞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站起身,拎起一旁昂贵的铂金包,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慵懒,却少了那份掌控一切的从容,多了点急于脱身的意味,“既然你们朋友之间有事,那我就不打扰了。你们……慢慢聊。”
说完,竟真的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踩着那双细高跟,步履略有些仓促却竭力维持着姿态,径直朝着酒吧出口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没入晃动的人影与迷离的光线中。
“哎!谨姐!谨姐您等等我们啊!”
“谨姐,别生气嘛,我们陪您去别处喝!”
一直像背景板般缩在旁边的花衬衫男和耳钉男,见状慌忙起身,也顾不上再看谢予舟他们一眼,嘴里一叠声地喊着,手忙脚乱地追着“谨姐”离开的方向跑去,仿佛生怕被丢下来趟这摊“浑水”。
卡座区这一角,骤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茶几上凌乱的酒杯、空气中残留的浓烈香水味,以及三个姿势各异、心思迥异的年轻人。
沈知意还沉浸在即将与谢予舟开展“商务洽谈”的喜悦中,眼睛弯弯的,打量谢予舟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座闪闪发光的移动金库。
谢予舟则缓缓直起身,脸上那抹刻意为之的戏谑和凉薄已然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他先看了一眼明显松了口气、却又陷入另一种茫然不安的徐湛,随后,目光落在了身边正暗自窃喜、小算盘打得啪啪响的沈知意身上,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无奈与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