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娜·考尔菲德。”
这个名字念出时,会议室里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黛娜本人坐在后排的列席位置上,听到自己的名字时,整个人愣住了。
几位来自基层的委员交头接耳:
“考尔菲德?那不是贵族姓氏吗?”
“听说她父亲是……”
“肃静。”叶莲娜敲了敲桌面。
维克多继续:“提名黛娜·考尔菲德同志担任政治局候补委员、教育人民委员。”
他看向黛娜的方向:“黛娜同志,请到前面来。”
黛娜站起身,走向会议桌前。她能感觉到几十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疑虑,也有鼓励。
“我知道有些同志会有疑问。”维克多直接面对那些疑虑,“一个出身贵族家庭的人,能担任教育人民委员这样重要的职务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
“我请大家看几样东西。”
他从文件夹里取出几张纸:“第一,这是三年前帝都‘希望小学’的学生名单。这所学校由黛娜同志出资创办,免费接收贫民窟的孩子。三年间,有四百七十三个孩子在这里学会了识字和算术。”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第二,这是大典前夜,黛娜同志组织编写的《农民土地问答》和《工人权利须知》。她用最朴实的语言,把复杂的政策翻译成普通人能懂的话。昨天我们回收统计,这两本小册子在庆典上散发了十二万册,是传播最广的宣传材料。”
“第三,”维克多看向黛娜,“在大典遭遇破坏、人群恐慌时,是黛娜同志带领地下网络的成员,逆着人流呼喊‘相信红军’,用身体组成人墙疏导群众。她不是用嘴说‘相信人民’,是用行动证明。”
他环视全场:“同志们,教育是什么?不仅仅是教识字算数,更是塑造一代新人的灵魂。我们需要的人,不是只会念经的学究,而是真正理解这个新政权的理想,并能把这种理想传递给下一代的人。”
“黛娜同志用自己的选择证明:她背叛了出身的阶级,走向了人民。她在最黑暗的时期坚持地下工作,她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更重要的是——她懂得如何与普通人沟通,如何让深奥的道理变得亲切。”
维克多看向黛娜:“当然,这只是一个提名。最终是否通过,由全体委员表决决定。”
表决过程有些漫长。
第一轮举手表决,有近三分之一的人犹豫或反对。
叶莲娜宣布:“赞成二十四人,反对十一人,弃权三十二人。未过半数。”
按照规则,需要进行讨论后二次表决。
这时,夏尔·杜兰德用右手撑了下桌子,慢慢站起来。他受伤的左臂还吊着,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我说两句。”他的声音不高,但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分量,“大典那天,我在观礼台下。爆炸响的时候,我第一个念头是冲上去保护维克多同志。但我冲到一半,就看到——”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黛娜的方向:
“看到黛娜同志爬上一个炸塌的摊位架子,举着面小红旗,对着乱了的人群喊‘不要乱,相信红军’。她站在那儿,比狙击手的位置还显眼。只要有个枪手没被玛丽同志干掉,一枪就能要她的命。”
“但她没躲。她就站在那里,一遍遍地喊。”夏尔的声音有些沙哑,“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像她这样站出来的人,有几十个。都是地下网络的同志,都是普通人。”
他环视那些还在犹豫的委员:“咱们打仗的时候,最看重什么?不是出身,是关键时刻敢不敢上。黛娜同志敢上,而且不是一次两次,是整整三年。这样的人,教我们的孩子,我放心。”
玛丽·索洛维约娃也站了起来:“特别保卫总局在审查黛娜同志的背景时,发现了一些材料——她父亲考尔菲德先生曾试图逼她与家族安排的资本家子弟结婚,把她软禁在家。她是从二楼窗户爬出来逃走的。”
她顿了顿:“她不仅背叛了阶级,还放弃了优渥的生活、家庭的庇护、世俗意义上的‘好前途’。她选择的路,比我们很多人都更难。”
安娜斯塔西娅·伊万诺娃也站了起来:“在南方根据地时,黛娜同志负责妇女扫盲工作。她不是坐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而是背着书包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走,晚上就在村民家里打地铺。有些偏远村子的老太太到现在还以为她叫‘玛莎老师’,不知道她的真名。”
“我要说的是,”安娜斯塔西娅看向那些还在犹豫的委员,“判断一个人,不是看出身,是看选择。不是看她从哪里来,是看她往哪里去。”
二次表决。
赞成四十一人,反对六人,弃权二十人。
“通过。”叶莲娜宣布。
黛娜站在会议桌前,深深鞠躬。当她抬起头时,眼中闪着泪光,但声音很稳:
“我不会辜负这份信任。我向同志们保证,新罗兰的每一个孩子,无论出身、性别、民族,都将有平等受教育的机会。教科书里不会有皇帝和贵族,会有工人、农民、科学家,还有像伊尔莎·米勒同志那样的普通英雄。”
掌声响起。最初稀疏,然后变得热烈。
名单确定后,叶莲娜走到会议室前方,展开一幅手绘的组织结构图。
图的最上方是“罗兰苏维埃人民共和国”,下方分为三个并行的体系:
政治体系:
- 最高权力机关:全罗兰苏维埃代表大会(暂未召开,由革命委员会代行)
- 最高行政机关:临时人民委员会(下设内政、军事、经济、财政、外交、教育、司法、卫生等部)
- 领导核心:临时政治局(13人,其中候补委员3人)
军事体系:
- 红军总司令部(夏尔·杜兰德)
- 各军区、野战部队
- 特别保卫总局(玛丽·索洛维约娃,接受政治局和军事部双重领导)
监督体系:
- 中央监察委员会(由革命委员会选举产生,独立行使监察权)
- 各级苏维埃代表对干部的监督权
- 群众来信来访制度
“这只是初步框架。”叶莲娜解释道,“在局势稳定后,我们将制定正式宪法,召开全国代表大会,选举产生正式的政府机构。”
“目前的关键是,”维克多补充道,“这个架构要能立即运转起来。帝都百废待兴,城外还有流亡武装虎视眈眈,卡森迪亚的封锁没有解除。我们没有时间慢慢完善。”
他看向在场的每一个人:
“今天任命的每一位同志,你们肩上的不是官位,是千万人的期待,是无数牺牲者未竟的理想。从明天开始,你们就要在自己的岗位上,用实际行动回答一个问题——这个新政权,到底能不能让普通人活得更好。”
会议在中午结束。委员们陆续离开,很多人边走边讨论着接下来的工作。
黛娜正要离开时,被维克多叫住了。
两人走到会议室外的走廊窗边。窗外,帝都的街道上已经开始出现新的气象——工人在清理废墟,学生在张贴扫盲班招生通知,红军战士在帮助居民修复损坏的房屋。
“紧张吗?”维克多问。
“有点。”黛娜诚实地说,“教育……这是塑造一个国家未来的事业。我怕自己做不好。”
“没有人天生就会。”维克多说,“但你有两样最重要的东西:对普通人的理解,和对这个事业的信念。”
他顿了顿:“我找你,还有一件事。教育人民委员部成立后的第一项任务——编写新的历史教材。”
黛娜认真听着。
“旧帝国的历史书,写的是皇帝、贵族、将军的‘丰功伟绩’。我们的历史书,”维克多的目光变得深邃,“要写矿工如何在井下求生,农妇如何在田里劳作,女工如何在织机前耗尽青春,以及——他们如何团结起来,改变自己的命运。”
“伊尔莎·米勒的故事要写进去,夏尔·杜兰德的故事要写进去,奥托同志的故事要写进去,那些在罢工中倒下的工人、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士、在黑暗中传递火种的地下工作者……他们的故事,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基石。”
黛娜用力点头:“我明白。历史不是大人物的传记,是千万普通人的奋斗史。”
“还有,”维克多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整理的一些资料,关于‘星火文明’的传说片段。虽然还不完整,但我认为,我们的教育应该包含这样的内容——在很久很久以前,或许就有先民在探索集体智慧和劳动创造的道路。”
黛娜接过信封,感受到其中的分量。
“我会组织最好的学者和教师,尽快拿出初稿。”她说。
维克多点点头,正要离开,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父亲那边……”
“我收到了一封信。”黛娜平静地说,“他说要和我断绝关系,说我让家族蒙羞。我回信了,就一句话:‘我选择了人民,这是我一生最光荣的选择。’”
维克多看着她。三年前那个在雨夜拦住他、说要私奔的贵族小姐,如今站在这里,眼神坚定得像淬火的钢。
“你成长了。”他说。
“我们都成长了。”黛娜微笑,“在这个时代,不成长的人,会被历史的车轮碾过。”
她转身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坚定而从容。
维克多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望向窗外更广阔的天地。
名单公布了,架构搭起来了。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考验——如何让这个架构真正运转起来,如何兑现对人民的承诺,如何在废墟上建设一个新世界——现在才真正开始。
而在看不见的地方,旧世界的幽灵仍在徘徊,等待着这个新生政权露出破绽。
路还很长。
但炬火已经点燃,道路已经铺开。
前行者,不止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