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温衍的意料。
他的眸光微凝,收回的手搁在身侧,手指微蜷,好一会都没再出声。
裴烬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他重新挺直脊背,眼眸垂下,喉结滚了又滚,似乎想再说点什么,但话语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胸腔处涌动着各种乱七八糟的负能量。
懊悔、歉意、内疚、担忧等情绪糅合成一团,最终却被更浓稠的委屈感压了下去。
眼尾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抿紧的唇瓣向下落去,裴烬深呼吸了一口气,却还是没能按捺下胸口处疯狂叫嚣的暗涌。
他大抵是真被温衍惯出了些矫情的毛病。
这事,确实是他做错了。
他不该在那种时候,不合时宜地说出那样的话。
理性还在大脑处不断劝阻着,裴烬试图说服自己冷静,但是……
那股委屈感在蔓延着沉默的黑暗中正失控地不断发酵。
就在这时,一只手探了过来,指腹抚上了裴烬的脸颊。
温衍想安抚他。
裴烬在感知到触碰时便知晓了这个动作背后的含义。
他几乎是在温衍摸上脸颊的一刹那便下意识地抬手,利落地格挡开后,又毫不犹豫地温衍的手按了回去。
裴烬再次深呼吸了一口气,理性的话语在脑海里组织了一遍后轻轻出了口:“阿衍,这事是我的错,我的话伤害了你,我向你道歉,但我绝对没有要放弃我们的计划的意思,也许我确实产生过这样的想法,但我不会让这样的想法成为现实。”
他的嗓音干涩嘶哑,透着紧绷的情绪:“我已经因为心软付出过一次惨痛的代价,便不会允许自己再犯这样的错误。”
眉眼低低地垂落着,眸底暗色翻涌,裴烬取来了身后自己挣开的手铐。
他朝温衍伸出了自己的双手,手铐搁在掌心处递到了温衍跟前。
“我说过,等我解释完,随你惩罚。”他的语气又沉闷了几分,呼吸沉缓,“今晚随你折腾,阿衍,只要你消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说完后,裴烬便僵着伸手的姿势沉默了下去。
温衍半晌没有回应,他便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声不吭。
在黑暗中,温衍的眉宇重新拧起,落在裴烬身上的视线渐渐变得复杂。
裴烬在跟他赌气。
这是第一次,他在裴烬的话语中读取到了这样的情绪。
心脏涌起心疼的感觉,卧室里传来一声轻叹。
“是认错,还是觉得委屈?”
温衍接过裴烬手里的手铐随手丢到一边,语气里添了安抚的味道:“阿烬,你在生气,是吗?”
“没有。”
几乎是在温衍话音刚落时,裴烬的否认声便紧跟着响起。
但紧跟着,他又顿住了。
沉默了几秒后,裴烬哑着声音承认:“对,我不高兴。”
他缓缓放下双手,一张脸难得完全耷拉了下去,嗓音明显又闷了些:“温衍,我说错话让你受到伤害了,是我的错,但是……”
话说到这里便再次哽住了。
但是,他只是想要温衍哄哄他,得到温衍的安慰。
但是,他觉得温衍今晚逼迫他认清现实的行为太狠了,他觉得委屈。
但是……
他就是想生气。
这些话,裴烬完全说不出口。
理性不断提醒他,这些话既矫情又无理取闹,不适合宣之于口。
于是裴烬将这些情绪重新咽了回去,试图独自消化心脏处不断传递着钝痛感的负面情绪。
但温衍依旧敏锐地读懂了裴烬未尽的话语。
他朝裴烬伸出手,试图将人从地上拉起来,却被裴烬沉默地抬手再度挡了回去。
仿佛因为这些负面情绪而衍生出倔脾气般,裴烬固执地绷直脊背跪在原地,一声不吭地拒绝温衍的亲近。
温衍静默了几秒后从床边起身,贴着床沿面向着裴烬,同样屈膝落地。
昏暗的空间限制了裴烬的视觉能力。
等裴烬察觉到温衍的动作后,他几乎是反射性地后撤了一步,伸手便想要带着人一起起身。
但温衍没能让他如愿。
他伸手抚上裴烬的后脖颈,一边朝裴烬倾身,一边以轻缓的力道压着裴烬朝自己靠近,最终将裴烬的脑袋按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随即,温衍手掌下移,落在了裴烬绷紧的脊背上,掌心轻抚。
“对不起。”
温衍裹挟着清润安抚的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响起:“阿烬,我做错了,让你受委屈了。”
裴烬的喉结狠狠一滚,几乎在听清温衍的话语瞬间便感觉到一股酸涩涌上心脏。
原本已经勉强自我安抚好的委屈感在温衍的话落下后,如同开闸的水般轰然失控,奔涌着叫嚣着占据大脑,吞没了所有理性。
他完全哑了声,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僵硬着将脑袋搁在温衍的肩颈处,感受着温衍动作轻柔的安抚,五官绷紧。
两人在黑暗中无声地拥抱了好一会后,温衍再次拉着裴烬起身。
这一次,裴烬没有抗拒。
他沉默地随着温衍站起身来,虽然清楚温衍此时瞧不清他的神情,但裴烬的脑袋还是低低地垂着,闷声问道:“还罚吗?”
温衍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说话。
裴烬却是从这个动作中读取到了温衍的答案。
于是他绷着脸退了一步,抬手拨开了温衍的手。
“不准备罚的话,你就回去。”
他没有抬眸,语气紧绷:“你让我冷静冷静,我现在不想见到你,这段时间,我们先不联系了。”
相当明显的驱逐。
温衍却是异常平静。
听完裴烬的话,他缓缓颔首应了声“好”,随即便利落地转身朝落地窗走去。
裴烬垂在身侧的手指僵硬地蜷起,眉宇也跟着拧出不大高兴的弧度。
在拉开落地窗走出阳台前,温衍骤然停下了脚步。
他微侧过脸,压低的嗓音里浸染着显而易见的安抚:“等你气消了,我再来哄你。”
说罢,温衍拉开落地窗,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留下裴烬独自站在昏暗的卧室里,半晌都没有动弹。
他的眉宇缓缓松开,沉默地站了许久。
“矫情。”
半晌后,卧室里传来他略显恼怒的自言自语。
这辈子都没这样矫情过。
丢脸极了。
都是温衍的错。
把他惯出了这些毛病。
裴烬抬手扯下脖颈处的项圈,像是发泄怨气般将项圈丢掷到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