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总是挂在脸上的文雅笑意褪去,盯着裴烬的眼眸,深处一股冰冷的寒意逐渐蔓延。
“小烬,我其实不希望第一个发现我秘密的人是你。”吴桦又喝了一口酒,语速平缓,“你从阎场回来后,整个人就变了许多,以前你虽然敏锐,但对这裴家,对里头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漠不关心。”
可偏偏回来后,他开始关注裴家的事,连跟裴邵的关系都比以前亲近了许多。
吴桦轻叹了口气。
裴烬喝了一口酒,没有吭声。
“是厉家那个叫温衍的人改变了你吗?”
吴桦毫无预警地提及温衍。
他对上裴烬骤然警惕的视线,笑了笑:“他确实是个很有手段的孩子,小小年纪就懂得韬光养晦,甚至能从厉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地方挣脱出来,你前段时间一直跟他在……”
“父亲。”裴烬打断了吴桦的话,嗓音明显沉了些,“宋司景背后的人是你,对吗?给宋司景下毒把我们引去海市,引导裴家的仇敌去袭击裴涟漪,这些都是你做的,是吗?”
不给吴桦委婉开场的机会,裴烬单刀直入主题,将心底的怀疑毫无保留地摆到了明处。
吴桦正准备喝酒的动作顿住。
他既没有点头承认,也没有出声否认,只是在沉默片刻后将拿着酒瓶的手放下,视线转到虚空处。
“小烬,你知道我跟裴涟漪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吗?”
像是回想起什么令人憎恶的事情般,吴桦的五官扭曲了几瞬又很快恢复如常:“你能想象得出来,裴涟漪爱一个人是什么模样吗?”
裴烬深深地注视着跟前的父亲,喉结轻滚。
他想象不出来。
在记忆里,除了裴邵,他不曾见过裴涟漪爱过任何一个人。
但即便是裴邵,在裴涟漪心中恐怕都没有裴家的发展来得重要。
“我见过。”
没听到裴烬的回答,吴桦倒也不在意,只是神情渐渐转冷:“她爱上了一个人,坚定地认为对方是她的挚爱,于是不顾对方的意愿强取豪夺,将人强绑进裴家,跟她结婚生子。”
“那个人原本有美好的家庭和准备结婚的女朋友,但在被裴涟漪爱上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吴桦的语气裹上讥讽的暗色,转眸再次看向裴烬,抛出了问题:“按你对你母亲的了解,你觉得她会杀了那个人的家人和爱人吗?”
裴烬缓缓摇头。
“不会,只有活着的把柄才能控制人,一旦什么顾虑都没有了,她就没有拿捏对方的办法了。”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给出了答案。
吴桦神色微怔,随即失笑。
“是啊,你说得一点都没错。她将那个人控制在裴家,用他父母的性命威胁他就范,警告他只要敢联系父母或爱人,她便会直接杀掉对方。”
他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那个人真就乖乖听话了。他以为,自己的退让能保全所有他爱的人。可实际上……”
吴桦仰头又猛灌了一口酒。
“自己唯一的儿子忽然失踪杳无音讯,他那无权无势老实巴交的父母卖掉了房子,游走在各个城市苦寻多年,最后落下了心病,两人都疯了”
“而他的爱人,被裴涟漪强行送出国,被人轮奸,最后在国外抑郁而终。”
他的眼眶骤然通红,毫不掩藏的浓稠恨意从眼底溢出,视线胶在裴烬身上,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小烬,他不该恨吗?”
裴烬的呼吸放轻了些。
按在酒瓶上的指节用力了几分,他定定地迎上父亲满是恨意的通红目光,安静了几秒后将话题转到了宋司景身上:“宋司景是被送去国外那位的孩子?”
吴桦深呼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恨意缓和了些。
“嗯。”他小幅度点头,语气有点淡,“可惜年纪小,经不住诱惑,因为一个男人,再大的仇恨都说放下就放下了。”
说罢,吴桦又灌了几口酒。
裴烬手里的酒瓶才浅浅降了一小层,吴桦的却已然见底。
他慢悠悠倾身又去起了一瓶新的,似乎想到什么般呵呵笑了两声:“小景是个很有能力的孩子,没遇到赵家那小子之前,他一个人就能解决掉当初帮着裴涟漪将他母亲强送出国的江家。可惜啊……”
吴桦又长长地哀叹了一声,嘴上说着“可惜”,脸上却是透着浅淡的笑意,半点没流露出不满的神情。
在这之后,两人好长一段时间没有再出声。
一个仰头猛灌着酒,一个则倚靠着沙发,摩挲着手里的酒瓶神色沉沉地出神。
一直到吴桦手里的第二个酒瓶见了底。
他晃悠悠地坐直了身子,将手里的空瓶随手一丢,又要去拿茶几上第三瓶时,裴烬伸手先一步拿走了酒瓶。
在吴桦抬眸看过来的目光中,裴烬面无表情地动手起开酒瓶盖。
“父亲。”他将起好的瓶子递给了吴桦,嗓音裹挟着意义不明的暗沉,“所以,在您眼里,裴邵和我也是您的仇恨对象,是吗?”
他的语气意外的平静。
就连裴烬自己也没料到。
最开始意识到自己的父亲有可能是宋司景背后的人时,他无数次思考过这个问题——在这个裴家,他的亲生父母是不是都恨不得他去死?
裴烬以为自己会介意。
可当吴桦坐在了他面前,红了一双眼眶将秘密抖搂出来后,他将这个压在心底许久的问题抛出来时,情绪竟然出乎意料的平静。
吴桦笑着接过了酒。
他眉眼间已显出明显的醉意,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晃晃悠悠地仰倒回沙发靠背上,朝裴烬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
“小烬,我曾经想过要杀掉你,她将小邵护得太好,我不好下手,她以保护你的名义将你养在郊外的别墅……那个时候,我刚得知了我的父母和爱人的现状,被恨意蒙蔽了头脑,想要杀了你去报复她。”
吴桦显然已经被酒精侵袭了大脑,说话有些磕绊,却是少了些委婉和忌惮,越说越直白:“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也是直到那一天,我才发现裴涟漪丧心病狂的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他至今也没忘记那一天。
原本拿着枪准备去杀掉自己亲生儿子的吴桦,躲在阴暗处,远远地瞧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盯着烈日跪在别墅大门前,双手捧着一沓略有分量的书高高举过头顶,身旁还有一个成年女子执着一条类似教鞭的长条状物品,一下又一下甩在男孩不断颤抖的双手手臂上。
吴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个时候,裴烬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原本几乎吞噬理智的恨意如潮水般褪去,吴桦遍体生凉,第一次深刻地意识到这个强行掳走他毁了他一生的裴家家主心肠和手段有多狠。
裴烬自然不知道吴桦说的是哪一天。
在他的记忆里,他是直到成年被允许回到裴家时才知道自己有个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