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夜，裴烬才知道温衍在距离裴家两条街外的边角地段买了套公寓。
还是栋破旧到几乎没什么人气的破旧公寓楼。
被温衍扯着领子跌跌撞撞走进公寓时，裴烬还没来得及抬眸去打量周遭，整个人便被拽着朝沙发跌去。
他毫不反抗，顺着温衍的力道仰面躺在沙发上，借着门外微弱的灯光定定地盯着居高临下俯视他的温衍，喉结轻滚。
身下硬邦邦的触感让他微拧起眉。
“……什么时候买的公寓？”
低沉的嗓音泛着细微的嘶哑，裴烬的手指在身下的沙发面上轻轻按了按，感受着那粗糙的质地，如实评价：“沙发质量挺差，躺着不舒服。”
见温衍注视着他不说话，他侧过脸，视线慢悠悠将公寓环视了一圈，又抛出新的问题：“为什么买这么破旧的公寓？你要破产了？”
温衍似笑非笑地轻嗤了一声。
他没有回答裴烬的问题，转身将公寓门关闭上锁后，把玩着手里两条项圈走回到裴烬跟前。
裴烬从沙发上坐了起来，昂脸注视着他。
温衍朝裴烬伸出手，掌心向上，两条带着牵引链的项圈一左一右伸到了裴烬跟前。
“选一条？”他示意般轻轻晃动手里的项圈，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新的？还是旧的？”
裴烬呼吸沉了些。
他的视线随着这话转到了温衍手上，目光轻飘飘掠过那条自己带来的项圈，落在了温衍特意带来的新项圈上。
由于没有开灯，客厅里昏暗一片，只有不远处未拉帘的窗外模模糊糊透进来的微弱灯光，裴烬有些费劲地辨认着，最后伸手抚上了项圈中央坠着的“衍”字吊坠。
他原本以为那是跟原来的项圈同样的吊坠。
如今仔细一瞧，才发现新项圈的“衍”字身后还用金线勾出一个漂亮的“烬”字。
指腹在吊坠上来来回回摩挲着，裴烬指尖勾起新项圈，喉间滚出一声笑。
在温衍浸染着清浅笑意的目光中，裴烬眼眸微垂，将那个新项圈熟练地圈上自己的脖颈。
相当合适的尺寸。
包裹着柔软绒毛的内圈贴合皮肤，几乎是严丝合缝地圈住脖颈，随着裴烬的呼吸带来若有若无的窒息感。
明明是代表束缚的物品，却在扣上那一瞬间让裴烬原本燥乱的心落了地。
他抬手抚摸着项圈中央的吊坠，似乎神游了一会，才缓缓掀眸看向始终站在跟前没有任何进一步动作的温衍。
“我还没消气，还没原谅你。但是……”
他的嗓音毫不掩饰地染上郁色：“一码归一码，我现在心情不好。”
他定定地迎上温衍的视线，眉眼间甚至清晰地透出委屈的味道：“阿衍，我现在需要你。”
裴烬向温衍坦诚地流露出自己的脆弱。
温衍的心脏都i跟着最后这句话悸动了一下。
裴烬说的很直接，却又藏了些许没说出口的话。
温衍深深地注视着他。
他自然清楚裴烬那句话后面应该接的是什么。
——我现在需要你……哄我。
从出生到现在，裴烬不单没有感受过父母的爱意，甚至在今晚进一步证实了“自己一直被亲生父母痛恨”的事实。
尽管裴烬对这个事实早有心理准备，也完全可以在吴桦面前维持冷静漠然的姿态。但到了温衍跟前，他刻意藏起的情绪便被无限放大，叫嚣着想要释放。
温衍走近了些，站在裴烬跟前，垂眸定定地瞧着裴烬耷拉下去的眉眼，抬手覆上了裴烬的后脑勺。
他还没来得及使上力道，裴烬已经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同时身体微微向前倾，额头抵在了温衍柔软的腹部。
脑袋无意识地轻轻蹭动，裴烬从喉间滚出一声舒缓的叹息。
温衍骨节分明的手指在他柔软的黑发间穿插着，揉搓的力道轻而缓。
“想哭的话，我也不会笑你。”
静默了几秒，他透着些许戏谑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寓响起：“正好，趁这个机会欣赏我们阿烬哭起来的样子。”
裴烬因为这句话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哼笑。
他默了几秒，脑袋往温衍的腹部顶了顶，像是要将自己埋进温衍的怀里。
“我曾经真的以为自己是拥有父爱的。”低沉的嗓音裹挟着低落的情绪响起，“那个人，至少愿意对我笑一笑，跟我温和地说上几句话，有时候会塞些零食或治疗伤痕的药膏给我。”
他向一旁微微侧了脸，眸光落在虚空处，忍不住又闷出一声叹息。
“我以为那就是父爱，哪怕裴涟漪每一次对我执行家法，他都袖手旁观。”
裴烬的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原来那是同情。对仇人的儿子产生的可笑的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