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烬。”
大约是陷入回忆的缘故,温衍的语气慢悠悠的,语调拖长了些,裹挟上一些破碎的自嘲:“我已经想不起来‘哭’是什么感觉了。”
他掐着裴烬脸颊的手指松了力道,指腹摩挲着被他掐红的脸颊肉,视线却依旧落在窗外的虚空上,如同喃喃自语般声音轻了些:“我也觉得我现在可以哭,但我哭不出来。”
裴烬的心脏蓦然像被人用力攥紧般生疼。
他的手轻轻贴上了温衍抚摸他脸颊的手背,另一个膝盖也落了地,整个人挪到了温衍身边,昂头眸光深深地注视着温衍。
“那你疯一次。 ”
裴烬的上身大幅度地前倾,几乎要贴到温衍身上,语气裹满了安抚:“把你的伤心、难过、委屈、愤怒、恨意倾诉出来。”
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朝我发泄都没关系。”
话音落下后,裴烬停顿了两秒,又小心翼翼地强调了一句:“但不能伤害你自己。”
温衍哼笑了一声。
他的目光转到了裴烬脸上,对上他掩不住担忧与关切的视线,眼底跃上星点笑意,却又转瞬即逝。
“阿烬,解药在床头柜里。”
将整个人陷进沙发里,温衍深深地注视着裴烬,悠悠叹气:“走廊另一边有客房,你今天去那里休息,明天我再找你。”
这明显的驱逐令让裴烬神情紧绷了几瞬。
“我不去。”
他毫不犹豫地拒绝,嗓音里染上怒意:“你想一个人待在这里做什么?”
这甚至算不上是疑问句。
不需要温衍回答,裴烬都能自己找到答案。
“温衍。”
他用力扣住温衍想要从他脸上撤回的手,语气沉沉:“你答应过我,不准再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温衍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看着裴烬,神情透着冷漠,视线里的空洞却越来越浓。
裴烬喉间一哽,难得露出了焦虑的情绪。
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知道温衍现在心情很糟糕,心头被酒精扩大的戾气几乎要压抑不住,急需发泄出来。
但是……
哭也不行;对着他发泄温衍舍不得;温衍对自己发泄他舍不得……他提不出更好的发泄办法。
语言在这时都成了最无用的安慰。
要不是祁家,温衍现在已经抱着他欢欢喜喜地做着更高兴的事了。
裴烬恨不得一枪崩了那群捣乱的祁家人。
视线里映着温衍放空的神情,各种办法在脑子里转了又转,裴烬深呼吸了一口气。
“你等我,几分钟。”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视线下意识往床头柜的方向瞥,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就坐在这里等我,哪都别去,不能乱吃药。”
说罢,裴烬俯身凑了过去,亲昵地在温衍的唇上亲吻了一口,随即便稍稍分开,也不急着走,就保持着俯身靠近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要等到温衍肯定的回答才肯罢休。
温衍盯着近在咫尺的脸,喉间轻飘飘地闷出了一个“嗯”音。
裴烬这才放心地起身离开。
房门半掩上后,卧室重新落入静谧中。
温衍在沙发上呆坐了好一会后,目光不自觉地转开,朝着床头柜的方向望去。
他没忽略裴烬离开前不放心看过去的那一眼。
给裴烬的解药在那里,毒药必然也在那里——裴烬正是清楚这一点,才警惕地向他索要保证。
在厉家那些年,为了苟活下去,他不得不靠吃各种有毒性的药物去伪造病弱的身体,以此躲过厉淮礼和厉榭的刁难凌辱和怀疑。
可在那种环境里,次数多了,心态也便跟着病态扭曲了。
他开始通过制造痛苦来缓解自己的疯戾。
当独自一人待着,情绪一度压抑到濒临崩溃却无从发泄时,他便会咽下几颗有即时毒性的药物,躺在床上细细体会着毒性流窜全身的痛苦,感受着原本躁戾疯狂的情绪随着这钻心挠肺的痛苦渐渐淡去。
他清楚地知道这是不对的,但那个时候,他找不到其它更好的方法。
满身满心的情绪不发泄出去,他就要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里拖着那两条残腿疯掉了。
虽然事实上他也差不多快疯了。
如果不是买下了裴烬……
裴烬那张写满担忧与关切的脸骤然跃上大脑,覆盖在了那些灰暗的记忆上。
要是他不顾刚刚的保证真做些什么自我伤害的事来发泄情绪,那家伙又该耷拉着眉眼露出一副难过愤怒的神情来谴责他。
眉眼间压着的戾气淡了些,温衍缓缓收回落在床头柜处的视线,将目光重新转回到落地窗外。
裴烬回来时,温衍依旧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连姿势都没换,望着窗外怔怔地出神。
走过去时,裴烬顺手将一旁的茶几拉了回来,搁到了温衍身前,随即将一个平板和自己的手机搁在了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