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
仅仅三日,由徐增寿亲手点燃的两把火,便以燎原之势,将整个东瀛搅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
第一把火,倾销。
大明商行所有货物,价格低到令人发指,尤其布匹,几乎等同白送。
丝绸、瓷器、茶叶等诸多商品,如潮水般涌入市井。
京都、奈良、博多、堺港……
凡有大明商栈之处,无不人山人海,挤满了抢购的平民、商人乃至中下层武士。
与之相对的,是东瀛本土相关作坊、商铺的门可罗雀与绝望哀嚎。
无数工匠、小商贩一夜之间生计断绝,依附于这些产业的庄园主、寺社收入锐减,怨声载道。
第二把火,流言。
关于石见银山真实储量的惊人“秘闻”,如同最猛烈的毒雾,在刻意引导下,悄无声息地渗入东瀛南北朝的权力中枢。
“年产量二千万两以上”、“挖不尽的金山”、“得之可富甲天下、雄霸四海”……
每一个字眼,都像淬了毒的钩子,勾动着南北二朝当权者内心最深处的贪婪。
混乱,随之而来。
九州、本州西部多处城镇,发生了针对大明商行的“骚乱”。
起初只是言语冲突、推搡,很快便演变为打、砸、抢、烧。
一些被断了生计的浪人、对低价商品冲击心怀不满的本地商户、甚至可能得到某些势力暗中怂恿的暴民,将怒火倾泻向那些挂着日月旗的商铺。
尽管大明商行护卫竭力抵抗,徐辉祖也早有严令加强戒备,但事发突然,点多面广,仍有数处偏远商栈遭到冲击,货物被劫掠一空,屋舍被焚。
更有几名受雇于商行的东瀛本地雇工,在混乱中不幸殒命。
消息如雪片般飞向温泉津。
徐增寿面无表情地看着一份份损失报告,眼中寒光闪烁,心中却无半分恼怒,只有计划顺利推进的冰冷计量。
“砸吧,抢吧,闹得越大越好。不死几个人,不见点血,这戏,怎么演得逼真?怎么显得我大明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立即按照预定计划,以大明东瀛事务全权镇抚使的名义,向京都的北朝幕府和南朝吉野朝廷,同时发出措辞极其严厉的照会。
痛斥其“纵容暴民,袭扰上国商旅,劫掠财货,戕害人命,实属背信弃义,蛮横至极”,要求限期严惩凶手、赔偿所有损失,并且让南朝的后龟山倭皇与北朝的足利义满将军,亲自前往温泉津大明商馆,向大明朝谢罪!
此照会一出,本就因倾销和银山流言而焦头烂额的南北朝高层,更是哗然,又惊又怒。
惊的是大明反应如此激烈强硬,远超寻常商业纠纷范畴;怒的是徐增寿条件之苛刻,简直是将南朝倭皇与北朝将军的颜面踩在脚下摩擦。
让倭皇和将军去一个商馆谢罪?这已不是赔偿问题,而是关乎国体尊严!
然而,惊怒之余,是更深切的恐惧。
不久前赴大明为洪武皇帝贺寿的使团成员早已返回,带回了关于大明军力,尤其是那恐怖的新式火器的消息。
那种无需从枪口装填弹药、射速奇快、精度惊人的“后膛快枪”,以及他们多方探听到的大明新式战船快速列装的消息,给东瀛南北朝高层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他们毫不怀疑,若真惹怒了大明,引来天兵征讨,以东瀛如今分裂疲敝之态,恐怕难以抵挡。
可另一边,是石见银山那“年产量二千万两”传言,如同魔鬼的呓语,日夜啃噬着他们的理智。
这笔足以让任何一方彻底压倒对手、甚至统一全国的财富,就像悬在饿狼面前的鲜肉,散发着令人疯狂的诱惑。
南朝京都,后龟山倭皇与其亲信北畠显能等人密议;北朝幕府,足利义满也与心腹细川满元等反复商讨。
最终,南北双方虽未公开联合,却通过秘密渠道达成了惊人的一致:眼下绝不可与大明彻底撕破脸,开战是最后的选择。但石见银山的利益,必须重新划分!大明独占,绝无可能。
他们给各自使者的指令出奇相似:
对大明商行受损一事,只要大明提出的赔偿要求“不过分”,可以答应,甚至可以惩办几个无关紧要的“暴民首领”以示交代。
但核心目标,是重新谈判石见银山的归属与利益分配。
私下里,南北朝甚至短暂媾和,划定了底线——
若能逼大明让步,最大理想是三家均分,底线则是大明占四,南北朝各占三。
带着这般既畏怯又贪婪的心思,南朝代表北畠显能,与北朝代表细川满元,联袂来到了温泉津大明商馆。
议事厅内,炭火依旧,但空气却冰冷凝滞。
徐增寿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身后站着数名神色冷峻的明军甲士,按刀而立。
他今日未着官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箭袖锦衣,面色沉肃,眼神锐利如刀,与之前同两方打交道时那种圆滑中带着精明的模样,判若两人。
北畠显能与细川满元皆是东瀛贵族中颇有气度的人物,此刻却也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感到些微不适。
二人依礼见过,徐增寿只是微微颔首,连茶都没上,便直接进入了正题。
“二位今日联袂而来,想必是给本官一个交代了?”
徐增寿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我大明商行,奉旨与贵国通商,向来公平买卖,造福地方。不料竟遭暴民袭扰,损失惨重,更有无辜雇工殒命!此事,南朝、北朝,必须给本官,给我大明朝廷,一个满意的说法!”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电,扫过二人:“本官的照会,想必二位已经看过了。惩凶,赔偿,此乃天经地义!”
“此外,贵国主事者驭下不严,致生此祸,有失邦交之礼,必须亲自前来温泉津,向我大明致歉!否则……”
他冷哼一声,手指重重地叩在身旁的茶几上。
“休怪本官上奏天听,请陛下发天兵东来,问问尔等,我大明的商贾,是不是可以任人欺凌!也让东瀛南北二朝,见识见识,我大明的兵峰,够不够利!”
这番话语,可谓是毫不客气,趾高气扬,将“上国钦使”的架子端到了十足。
更是将“让倭皇、将军亲至谢罪”这个原本就极苛刻的条件,再次赤裸裸地砸在了两位使者脸上。
哪里有半分商议的样子?分明是往死里逼人,不留半点转圜余地。
北畠显能与细川满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压抑的怒火与深深的忌惮。
他们来之前,已然预料到会面临压力,却没想到徐增寿如此强硬,如此不留情面。
那句“发天兵东来”,更是让他们心头一颤,不由想起使团带回的关于明军新式火器的可怕描述。
细川满元年纪稍长,城府更深,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试图缓和气氛:“徐大人息怒。商行受损之事,我朝与南朝亦深感震惊与痛心。”
“此皆地方不靖,暴民无知所致,绝非本意。惩办凶徒、赔偿损失,我北朝义不容辞,定会给徐大人一个交代。只是……”
他话锋一转,试探道,“只是这致歉之事,倭皇陛下与将军大人,身系一国体统,可否由我等代为……”
“不行!”徐增寿断然拒绝,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必须亲至!否则,何以显诚心?何以平民愤?何以慰我大明陛下天威?”
北畠显能脸色有些难看,南朝虽衰微,但倭皇毕竟是倭皇,岂能轻易离京至一商馆谢罪?
这简直比战败求和更屈辱。
但他也知此刻不宜硬顶,只得强忍怒气,顺着细川满元的话道:“徐大人,此事关乎甚大,可否容我等回报之后,再作商议?眼下,另有一事,关乎你我三方长久之和睦与利益,或可一并商议,或许能寻得两全之策?”
徐增寿眉毛一挑,身子向后靠了靠,露出些许不耐烦的神色:“哦?何事?莫非除了赔偿谢罪,尔等还有别的话说?”
细川满元见话题引开,暗暗松了口气,与北畠显能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贪婪与探究的神情,压低声音道:
“不敢隐瞒徐大人。近日,京都与吉野,皆有一些流言传播,闹得人心浮动。在下听闻,贵国所经营之石见银山,似乎……似乎并非先前所言那般产量寻常?”
北畠显能立刻接口,语气同样带着刻意的疑惑与渴望:“正是。流言纷纷,皆言石见银山乃千古罕见之富矿,据说其年产量竟有二千万两之巨,令人咋舌。”
“不知……徐大人可知此等传言,从何而来?是否……确有其事?”
他紧紧盯着徐增寿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徐增寿心中冷笑。
「鱼,果然上钩了。」
他脸上却瞬间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慌乱,虽然很快被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怒容,但那一闪而逝的“色厉内荏”,却被两位精明的使者敏锐地捕捉到了。
“荒唐!荒谬!”
徐增寿猛地一拍桌子,声调拔高,却隐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底气不足。
“哪来的鬼话谣言!石见银山不过寻常矿脉,开采不易,一年所出,刨去人工、损耗,能有三四百万两净利,已属难得!”
“什么年产量二千万两?简直是无稽之谈!尔等身为东瀛南北朝重臣,竟会听信此等市井流言,岂不荒唐!”
他越说越快,似乎想用声音掩盖什么:“此定是有些宵小之徒,见我大明商行获利,心怀怨怼,故意散播谣言,欲挑起事端!二位切莫中了奸人之计!”
徐增寿这番表现,落在北畠显能和细川满元眼中,分明就是被戳破秘密后的恼羞成怒!
尤其是那瞬间的慌乱和急于否认的姿态,更让他们心中对“年产量二千万两”的传言信了七八分。
若非确有其事,他何必如此失态?
细川满元心中贪念更甚,脸上却做出恍然大悟和略带歉意的表情:
“原来如此,竟是谣言。徐大人勿怪,实在是因为这传言说得有鼻子有眼,甚至提到贵国用了新的探矿之法,发现了主脉……看来确是讹传了。”
他话虽如此,眼神却更加闪烁。
北畠显能趁势道:“虽是谣言,但流言可畏,如今已闹得沸沸扬扬,于我南朝北朝稳定亦是不利。依外臣之见,这石见银山既已惹来如此风波,恐非善地。为免将来再起争端,伤及你我三方和气……”
他顿了顿,与细川满元眼神交汇,得到默许后,继续道:
“我南朝与北朝商议,愿另寻一处上佳矿址,其地广袤,倍于石见,且经勘验,确有银脉,年产量虽不及传言夸张,但稳定产出四百万两以上,绝无问题。”
“我二方愿以此地,与贵国置换石见银山。并且,签订契约,若此新矿年产不足四百万两,差额部分,由我南北二朝共同补足,绝不使大明受损。如此,既可平息流言,又可保三方长久合作,徐大人意下如何?”
说罢,两人皆目光灼灼地看着徐增寿,等待他的反应。
这已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看似慷慨,实则意图将那传说中的“聚宝盆”夺回手中。
徐增寿心中早已然冷笑连连,脸上却因“愤怒”而涨红,他“霍然起身,指着二人,手指似乎都有些颤抖:
“好!好!好一个置换!好一个补足!”
“当初订立契约,白纸黑字,言明石见银山由我大明自主开采,如今见我大明投入巨大,心力耗尽,矿山初见成效,尔等便听信流言,心生贪念,欲行巧取豪夺之事?竟想出‘置换’这等掩耳盗铃的把戏!”
“真当我大明是好欺负的?真当我大明的将士手中的火铳不利?!”
他猛地一挥袖,背过身去,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丝毫余地:
“石见银山,乃我大明依约合法经营之地,寸土不让!尔等的要求,绝无可能!”
“至于商行受损之事,条件我已言明,不容更改!限期十日,若不见凶手伏法、赔偿到位、贵国主事者亲至谢罪……”
徐增寿转过身,眼中寒光迸射,一字一句道:
“那便战场上见分晓!本官倒要看看,是尔等的武士刀锋利,还是我大明的火炮犀利!”
“送客!”
北畠显能与细川满元被这毫不留情的斥责和赤裸裸的战争威胁惊呆了,脸上青红交加,既是羞恼,又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狼狈,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蔑视和逼入绝境的愤怒。
“徐大人!你……”细川满元还想再说。
“送客!”徐增寿厉声重复,身后甲士已然踏前一步,手按刀柄,杀气凛然。
两位使者知道再谈无益,今日徐增寿的态度,已彻底堵死了和平解决的道路。
他不仅拒绝了他们最核心的银山利益要求,甚至连一个台阶都不给,将倭皇和将军的尊严踩在脚下,更以战争相威胁。
“既如此……外臣告辞!但愿徐大人,莫要后悔今日之言!”北畠显能咬牙拂袖。
“哼!我等必如实回报!”细川满元也铁青着脸,冷哼一声。
两人不再多言,带着满腔的怒火、屈辱,以及对石见银山的贪婪,转身大步离去,连基本的礼仪都顾不上了。
看着二人愤然离去的背影,徐增寿脸上所有的愤怒与激动瞬间消失,恢复了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缓缓坐回椅中,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贪婪,果然是最好的催化剂,也是最致命的毒药。”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戏,已做足。
饵,已吞下。
接下来,就等这些被贪婪和愤怒冲昏头脑的“蛇”,自己露出毒牙,撞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