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下关码头。
往日里舳舻千里、商旅云集的繁忙景象,已被一片肃杀的军容所取代。
江风猎猎,吹动着如林的旌旗。
初冬的寒意弥漫在空气中,却压不住码头上下那冲霄而起的杀伐之气。
岸边,三百余艘大小战舰、运兵船、补给船沿着江岸连绵排开,桅杆如林,帆樯蔽空。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船体庞大、线条流畅、漆成玄黑底色、侧舷炮窗密布的新式“靖”字级战船,以及更高大如移动城堡般的四层远洋新式宝船。
它们在江水中微微起伏,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中蕴含着毁灭的力量。
更多的则是经过改装的福船、广船等旧式战船,以及征用来的大型民船,此刻都满载着兵员、马匹、粮草、军械。
号子声、传令声、战马的嘶鸣声、铁甲的碰撞声交织在一起,喧嚣却有序。
岸上,一队队身着赤红色鸳鸯战袄、外罩新式半身布面甲的神机营士兵,正以严整的队列,通过宽大的跳板,沉默而高效地登船。
他们肩扛着闪亮的燧发枪,腰间挂着“轰天雷”与刺刀,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唯有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而撼人心魄的声响。
更远处,是数以百计的骡马车队,仍在将最后的粮秣、火药桶、炮弹箱等物资运抵码头,由辅兵和民夫们喊着号子搬上运输船。
工部的官吏拿着簿册,仔细地进行着清点核对。
整个码头,如同一架精密而庞大的战争机器,正在做最后的启动准备。
码头高处,临时搭建的帅台之上,朱雄英一身赤色蟠龙袍,外罩玄色大氅,负手而立,静静地俯瞰着这浩大而磅礴的出征场面。
江风拂动他额前的发丝,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眸沉似水。
在他身后半步,肃立着三位顶盔掼甲、身披猩红大氅的国公——宋国公冯胜、凉国公蓝玉、郑国公常茂。
冯胜已年过五旬,鬓角微霜,但腰背挺直如松,面容沉毅,目光扫过江面舰队与登船大军,沉稳如山。
他是此番征东主帅,这份重担让他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
蓝玉正值壮年,身材魁伟,面庞棱角分明,一双鹰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此刻望着浩荡大军与精锐战舰,毫不掩饰眼中的炽热与跃跃欲试。
他是天生的战将,渴望在更广阔的战场建立不世功勋。
常茂则显得更为激动一些,他是朱雄英的亲舅舅,对这位外甥有着天然的亲近与忠诚。
看着眼前这即将横扫东瀛的大军,他感觉血脉贲张,握剑的手都不自觉紧了几分。
“粮秣、军械、火药,最后一批已清点装船完毕,半个时辰后,潮水最盛时,便可起锚扬帆。”
冯胜上前一步,沉声禀报,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唯有眼底深处那一抹锐利,显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闻言,朱雄英微微颔首,目光依旧落在江面那艘最大的四层宝船、旗舰“镇海”号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东瀛那边,最新的战报,你们三人,都已看过了吧。”
“回殿下,臣等已细阅。” 冯胜代表三人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与凛然,“魏国公徐辉祖、徐增寿二位,用兵如神,示敌以弱,诱敌深入,于温泉津外设伏,一战而摧破南朝北朝联军六万,毙俘甚众,自身损伤微乎其微。”
“此战,大涨我大明军威,亦让那撮尔小邦,知晓了天兵之利。”
蓝玉嘿然一笑,接口道:“打得好!徐家那两个小子,没给中山王丢脸!这一仗,算是把东瀛那点可怜的胆气和侥幸,彻底打没了!正好,也省了咱们不少事,过去直接收拾残局便是!”
常茂也点头,脸上满是振奋:“殿下神机妙算,徐辉祖兄弟执行得力。如今东瀛南北二朝,经此惨败,必是肝胆俱裂,惶惶不可终日。我大军一到,陈兵海上,稍加威慑,怕是那劳什子倭皇和将军,就要自缚请降了!”
朱雄英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但其中蕴含的东西,却让冯胜、蓝玉、常茂这等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将,都不由自主地心神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此战,确然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也打掉了东瀛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朱雄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字字清晰,敲在三人心头,“徐辉祖、徐增寿,做得好。待大军凯旋,班师回京,自有封赏。”
他顿了顿,话锋却是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莫名地带上了江风也吹不散的寒意:
“然,温泉津一战,乃自卫反击,是打疼了他们,打怕了他们。而尔等此番东去,皇爷爷的旨意很清楚,诸位临行前,本王也与你们议定过方略……”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尤其在冯胜和蓝玉脸上微微停留:
“先以‘演武’之名陈兵威慑,观其反应。若其识时务,主动纳土称臣,自然最好,可免去许多刀兵,少造杀孽。”
冯胜沉稳点头:“殿下仁德,实乃苍生之福。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自是上上之选。”
蓝玉眼中却飞快闪过一丝不以为然,但并未说什么。
朱雄英仿佛没看到蓝玉那一闪而逝的神色,继续道:“然,东瀛南北二朝,盘踞岛上数百年,自有一套传承,其民风桀骜难驯。”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看向远处水天相接之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
“若其慑于兵威,表面臣服,实则心怀怨望,暗藏祸心,甚至只是迫于形势,暂时隐忍……”
“待我大军一退,其内部稍有喘息,难保不会故态复萌,甚至勾结外邦,再生事端。届时,难道我大明还要劳师动众,再征一次?”
冯胜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蓝玉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常茂则若有所思。
朱雄英的目光重新落回三人身上,语气依旧是那般平铺直叙,似乎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所以,此番东征,首要自然是宣示天威,迫其臣服。但若其冥顽不灵,或是阳奉阴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从冯胜、蓝玉、常茂脸上逐一掠过,最后定格在冯胜那沉稳而略带疑惑的脸上,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三位国公的心头:
“诸位国公,皆是我朝柱石,百战宿将,自当明白一个道理。”
帅台之上,江风格外凛冽,吹得猩红的大氅,猎猎作响。
朱雄英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三人耳中:
“这世上,有些麻烦,有些祸患,有些不安分的种子,若是不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那便不如,从一开始,就莫要给它生根发芽的机会。”
他顿了顿,看着冯胜骤然收缩的瞳孔,看着蓝玉眼中骤然爆发的精光,看着常茂瞬间明悟而后变得决然的神色,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冰冷刺骨的话:
“斩草,务必除根。除恶,务求尽绝。”
“有些事,做得,却说不得。有些路,走了,就不能回头,也不能留下后患。”
“这道理,想必无须本王,再多言了吧?”
话音落下,帅台之上,一片死寂。
唯有江风呜咽,旌旗招展,以及下方码头传来的号子与军令声。
冯胜的背脊,在那一瞬间,似乎僵硬了一下。
他年岁最长,经历的风浪也最多,朱雄英这番话里的血腥与决绝,他听懂了,比蓝玉和常茂懂得更深,也更感到一丝寒意。
这已不是简单的征服或惩戒。
这是要从根本上,抹去某些存在的痕迹,断绝任何死灰复燃的可能。
这其中的意味,太过深沉,也太过酷烈。
但仅仅一瞬,他眼中的波澜便平息了下去,重新化为深潭般的沉静。
他是军人,更是大明的国公。
皇命如山,太孙之意,便是帝国的意志。
何况,他亦深知,对敌人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他极其郑重地,抱拳躬身:“老臣……明白。殿下的意思,老臣,懂了。”
蓝玉的反应则直接得多。
他眼中那瞬间爆发的光芒,是兴奋,是了然,更是一种近乎残酷的战意。
他本就崇尚进攻,崇尚彻底的胜利。
朱雄英这番话,简直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对付东瀛这等反复无常、畏威而不怀德的蛮夷,就该如此!
要么不打,要打,就要打断它的脊梁,打灭它的传承,打得它永世不得翻身!
他踏前一步,甲叶铿锵,声音洪亮,带着铁血之气:“殿下放心!末将此去,定叫那东瀛,从此只有‘倭’名,再无‘国’号!若有那冥顽不灵、心怀怨望者,末将的刀,自会教他们如何做人!”
常茂则是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末将谨遵殿下钧旨!绝不留后患!”
朱雄英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冯胜老成,或许会觉得此举过于酷烈,但他更明白何为国家利益,何为长治久安。」
「蓝玉桀骜嗜杀,此言正合他意,可作锋锐之刃。常茂勇直忠恳,执行最是得力。」
「我这舅姥爷和舅舅可是实实在在的杀才,这或许正合他们之意吧。」
「东瀛……银山要拿,地也要占。但更重要的是,这片土地,这个族群,必须彻底纳入掌控,必须被彻底打散、碾碎。」
「唯有如此,石见之银,方能安心开采,东海之疆,方能永绝后患。」
「徐辉祖在温泉津打掉了他们的胆,接下来,就该冯胜、蓝玉、常茂,去断他们的魂了。」
「如女真那般,就算有些骂名又如何,为华夏长久计,唯有如此,亦必须如此。」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表面臣服、暗藏祸心的藩属,而是一片可以彻底消化、再无反抗之力的新土。
心念电转,不过瞬息之间。
朱雄英脸上那冰封般的寒意,如同阳光下的薄雪,迅速消融。
他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依旧躬身的冯胜,脸上露出温和而充满勉励的笑容:
“宋国公请起。三位国公皆是我大明栋梁,国之干城。此去东征,山高水远,风波险恶,一切军事,皆赖三位国公临机决断,同心协力。”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而充满期许,似是蕴含着万里江山:
“本王,在金陵,静候三位国公的捷报佳音!”
“愿三位国公,旗开得胜,马到功成!为我大明,再开疆土,立不世之功!”
“待凯旋之日,本王必亲自为三位国公,及东征全体将士,设宴庆功,向皇爷爷,为诸位请功!”
“谢殿下!” 冯胜、蓝玉、常茂三人齐齐单膝跪地,甲胄铿锵,声音汇聚成一股洪流,在江风中回荡:
“臣等,必不负陛下隆恩,不负殿下重托!定当犁庭扫穴,扬我国威,凯旋而归!”
朱雄英含笑点头,亲自将三人一一扶起。
“时辰将至,三位国公,且登船吧。莫要误了潮汐。”
“臣等告退!”
冯胜三人再行一礼,转身,大步走下帅台。
猩红的大氅在他们身后翻卷,如同三团移动的火焰,投入到下方那支即将远征的钢铁洪流之中。
朱雄英独立帅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望着那如林帆樯,望着那沉默登船的无数赤红军士。
江风愈发凛冽,吹动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似乎已越过浩瀚的东海,看到了那片即将被战火与鲜血彻底洗礼的岛屿。
「斩草除根。」
「有些事,既然做了,就要做绝。」
......
“呜——呜——呜——”
低沉而雄浑的号角声,自“镇海”号宝船上响起,穿透喧嚣,传遍整个江面。
紧接着,是各舰此起彼伏的回应号角。
“起锚!”
“升帆!”
“各舰依次离港!”
命令通过旗语、号角,迅速传递。
粗大的缆绳被解开,沉重的铁锚缓缓升起,巨大的硬帆在号子声中逐渐升满,吃住了风。
庞大的舰队,如同沉睡的巨龙苏醒,开始缓缓蠕动,调整方向。
旗舰“镇海”号一马当先,破开江水,向着下游、向着东方、向着那注定充满血与火的征途,徐徐驶去。
其后,一艘接一艘的战舰、运兵船、补给船,依次跟上。
帆影遮天,舳舻相接,旌旗招展,几乎覆盖了整个江面。
朱雄英一直站在帅台上,沉默地注视着。
直到这支庞大的舰队化作天边一条模糊的黑线,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江风依旧,码头上只剩下忙碌收拾的辅兵和民夫,方才的肃杀与喧嚣,渐渐平息。
但朱雄英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已然离港。
目标,东瀛。
接下来,就该是收获的时候了。
无论是银山,还是土地,还是一个被彻底重塑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