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津大营,中军帐内。
血腥气似乎仍未散尽,与海风带来的咸腥混杂,沉淀在空气里。
巨大的东瀛全图舆图悬挂在主位之后,上面用朱笔粗略勾勒出南北朝的势力范围,而温泉津的位置,被一个醒目的红圈标记。
帐中灯火通明,映照着五位刚刚经历血火洗礼的大明顶级将帅。
主位之上,宋国公冯胜,须发已见灰白,但目光锐利如鹰,久经沙场的沉淀让他不怒自威。
他缓缓放下手中徐辉祖呈报的战损与缴获汇总,指节在硬木案几上轻轻叩了叩,声音沉稳:“魏国公,这十日,辛苦了。麾下儿郎,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也打掉了倭寇的胆气。”
徐辉祖铠甲未卸,血污犹在,闻言抱拳,声音带着鏖战后的沙哑,却异常坚定:“末将分所当为。全赖陛下洪福,殿下运筹,三位国公及时来援,方有今日之胜。然,此战虽胜,仅是击溃其主力,远未竟全功。”
“不错!”
下首,凉国公蓝玉猛地一拍大腿,甲叶哗啦作响,眼中凶光未敛,如同亟待噬人的猛虎。
“区区温泉津一隅,岂是殿下所欲?更非我等此来目的!”
“倭寇南北两朝,贼心不死,竟敢纠集大军犯我天威,若不趁此大胜,犁庭扫穴,永绝后患,我等有何面目回金陵见陛下与太孙殿下?”
他看向冯胜,又扫过常茂、徐辉祖:“殿下临行前,对我等曾有明谕:东瀛之事,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绝!要打断他们的脊梁,让他们子子孙孙,想起大明,便瑟瑟发抖,再不敢有半分妄念!”
常茂亦肃然点头,他眼中同样燃烧着炽热的战意:“凉国公所言,正是殿下深意。温泉津之役,已破其胆,丧其师。当此之时,正宜乘胜追击,分进合击,一举荡平南北,使其再无反复之余地!”
徐辉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
“回各位国公,末将接殿下密信时,殿下亦有亲笔嘱托,其中之意,已然明了,东瀛之战若开,便须雷霆万钧,除恶务尽,勿存妇人之仁。殿下要的,是一个再无后患的东瀛!末将愚见,当以此为契机,彻底解决此患!”
冯胜静静听着,目光在舆图与诸将坚毅的面孔间巡弋。
帐内一时沉默,只有海风掠过营旗的猎猎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伤兵呻吟与海浪拍岸。
良久,冯胜缓缓站起,走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点向北朝京都与南朝吉野的大致方位。
“殿下之志,吾等皆知。诸将之心,亦同此理。”他转身,目光灼灼,“倭寇举国来犯,三十五万之众,虽遭重创,然北朝足利义满逃归京都,南朝伪皇遁走,其国根基未损,豪族坞堡林立,若假以时日,必会死灰复燃。我大军跨海远征,利在速决,不利持久。”
他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温泉津的位置:“故此,当分兵进击,使其首尾不能相顾,无力组织有效抵抗!”
“冯帅明见!”蓝玉迫不及待,“请冯帅下令!末将愿为先锋,直捣京都,擒拿足利义满!”
冯胜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沉声布下战略:
“第一路,以老夫为主帅,凉国公为副,统神机营新军五万,水师三万,战舰五十艘,并辅兵民夫相应,沿海路北上,水陆并进,直扑北朝巢穴——京都!”
“沿途府、町、坞堡,凡有敢持兵仗抗拒天兵者,尽数剿灭!首要之务,擒杀或迫使足利义满投降,摧毁北朝幕府统治中枢!”
“第二路,”冯胜手指南移,“以魏国公为主帅,郑国公为副,统神机营新军五万,水师二万,战舰五十艘,辅兵相应,沿海路南下,扫荡南朝残余势力,追剿伪皇后龟山,并清剿溃入九州、四国等地的残兵败将。务必使其再无凝聚之力!”
“得令!”徐辉祖与常茂同时抱拳,声音铿锵。
冯胜最后看向一直未曾多言的徐增寿:“增寿。”
“末将在!”徐增寿出列,他年轻的面庞上还带着未褪的硝烟痕迹,但眼神沉稳。
“汝之责任,至关重要。”冯胜语气凝重,“统御温泉津原有近四万兵马,留守此地,看护我大军登陆之根本,督运粮草军械,确保南北两路大军后路无忧,补给通畅。此外……”
冯胜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外隐约可见的俘虏营方向:“那七万余俘虏,乃此战所得,亦是不安定之源。如何处置,你有何想法?”
徐增寿显然早有思量,闻言立刻道:“回国公,末将以为,此七万俘虏,杀之恐伤天和,亦浪费人力。放之则如纵虎归山,必重新为祸。”
“殿下在往来信中,曾多次提及石见银山乃我朝必得之利。开矿需大量人力,且艰险异常。不若……将此等俘虏,尽数发往石见银山,充作苦役,为我大明开挖银矿。”
“一则,可绝其再为兵患;二则,可省朝廷征发民夫之耗费与怨怼;三则,银矿产出,可资军需国用。此乃一举数得。”
徐增寿此言,冷静中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酷务实。
将战俘转化为矿场奴工,在那个时代并非罕见,但他的这番提议,显示出他并非一味勇猛的将领,已然开始从更宏观的层面思考问题。
冯胜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赞许,但神色依旧严肃:“七万俘虏,非同小可。看守、押运、管理,皆需得力人手与严密章程。若有异动,如何处置?”
徐辉祖接过话头,声音斩钉截铁,带着铁血意味:“冯帅,增寿此议甚妥。然正如冯帅所言,此非儿戏。当以精兵强将看押,分营管理,以俘制俘,重典严刑。”
“若有骚乱、逃亡,无论首从,立杀无赦!断不可有半分犹豫怜悯!对敌之仁,即对己之酷。此七万人,乃战败之寇,能留其性命以役代刑,已是恩典。若不知好歹……”
他眼中寒光一闪,“尽坑之,亦可!”
最后五字,冰冷刺骨,帐内温度仿佛都低了几度。
这便是徐辉祖,平日沉稳持重,但涉及战事根本,杀伐决断,毫不留情。
徐增寿重重点头,肃然应道:“兄长、冯帅教训的是。末将谨记。必以铁腕治之,绝不容其生乱。押送途中、矿场之内,皆以最严酷之法管束。若有万一,定以雷霆手段镇压,绝无‘妇人之仁’!”
“好!”冯胜最终拍板,“俘虏之事,便依此议,由增寿全权处置,一应章程,报我知晓。所需兵员、器械,优先拨付。记住,粮道、后路、俘虏,三者乃我军命脉,不容有失!”
“末将领命!”徐增寿单膝跪地,沉声应诺。
冯胜回到主位,目光缓缓扫过蓝玉、徐辉祖、常茂:“南北两路大军,明日整军,后日开拔。水陆并进,务求迅捷。”
“一路之上,凡有城池、坞堡抵抗,皆以火炮开路,不吝弹药,务求速克。凡有擒杀贼酋、献城投降者,可酌情宽宥;凡负隅顽抗者,城破之日,首恶必诛,胁从亦严惩不贷!”
“殿下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服服帖帖的东瀛,而非反复无常、潜藏祸心的蛮荒之地!”
“吾等明白!”四人齐声应道,声震帐顶。
“此战,非为攻城略地,实为灭国毁祀,永绝后患!”冯胜最后,一字一顿,为这次决定东瀛命运的战略会议定下基调,“望诸君同心协力,扬我大明国威,成此不世之功,以报陛下、殿下天恩!”
“扬我国威!成此大功!”众将轰然应是,战意勃发,直冲云霄。
战略既定,庞大的战争机器再次高效开动。
翌日,温泉津内外,号角连绵,人喊马嘶。
南北两路大军分别集结,领取弹药补给,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
港口内,庞大的舰队进行调整,部分战舰将护送陆军北上南下。
徐增寿则开始忙碌地布置留守事宜,清点俘虏,调配看守兵力,制定严苛的管制与输送方案。
那七万南北朝俘虏,尚不知等待他们的,将是暗无天日的矿坑生涯。
后日,黎明。
海风猎猎,战旗飘扬。
冯胜、蓝玉率北路大军,登舰扬帆,庞大的船队如同离巢的巨鲸,向着北方的京都方向破浪而去。
徐辉祖、常茂率南路大军,亦同时启程,战舰与运输船迤逦向南,目标直指南朝残余势力盘踞的吉野及九州、四国等地。
徐增寿全身甲胄,立于温泉津城头,目送兄长与三位国公率军远去。
身后,是肃杀的留守军团,以及远处连绵的俘虏营。
他年轻的脸庞上,再无平日的跳脱,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坚毅。
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拟定的《俘倭管束与输矿章程》,上面各项规章制度,条条森严。
灭国之战,已然拉开序幕。
东瀛列岛的命运,也将在这三路明军的铁蹄与炮火下,滑向无可逆转的深渊。
温泉津的血色,仅仅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雷霆风暴,即将席卷这日出之国的每一寸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