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日月轮转不息。
转眼间,近两个月的光阴便在紧张与期待中悄然流逝。
来自东瀛前线的战报,如雪片般飞入金陵,每一次都带来令人振奋的消息。
大明王师在东瀛列岛上的推进,比预想中更为顺利,甚至可称得上摧枯拉朽。
南北两路大军,如同两柄烧红的利刃,切入早已腐朽的脂膏。
北朝幕府,在足利义满等骨干被一战聚歼于京都城外后,本就陷入群龙无首的境地。残余的大名、地头们或各自为战,或望风而降。
蓝玉用兵,向来以疾如风火、狠辣无情着称。
此番得了朱雄英“犁庭扫穴,勿留后患”的严令,更是将“杀才”本色发挥得淋漓尽致。
凡有抵抗之城砦,必以火炮轰开城门,铁骑踏平街巷。
顽抗者尽数诛灭,投降者亦经过严苛甄别,稍有不服或可疑,即行处置。
短短月余,本州北部负隅顽抗的势力,便被连根拔起,北朝幕府最后的统治痕迹,在铁与火中被彻底抹去。
南朝方面,情况更为诡异,却也更为简单。
后龟山倭皇及其麾下公卿,在主力尽丧后,竟退守皇城,行迹近乎疯狂。
他们不仅搜刮城内最后存粮,更丧心病狂地驱赶数以万计的平民百姓,置于阵前,试图以血肉之躯阻挡明军炮火,其行径令人发指。
常茂见状,怒发冲冠,却未丝毫犹豫。
他牢记太孙“除恶务尽,勿以妇人之仁”的叮嘱,面对倭皇使者的所谓“和谈”与威胁,只回以冰冷的三通鼓响。
随即,神机营火炮齐鸣,开花弹如雨点般落入狭小的皇城区域。
剧烈的爆炸与燃烧,将那座象征着南朝最后尊严的宫阙,连同里面疯狂的倭皇、公卿以及被胁迫的百姓,一并吞没。
战后清理,自皇族至亲近公卿,几无幸存。
东瀛南北朝,就此以一种极为惨烈的方式,画上了休止符。
这个在原本历史时空中,将在数百年后给华夏带来深重苦难的“日出之国”,于洪武二十年冬,被来自大明的降维打击,彻底抹去。
其地,设为大明瀛洲布政使司;其民,在未来的岁月里,将在大明官学、通婚、移徙等一系列政策下,被缓慢而坚定地融合、同化。
随着大规模战事结束,占领与重建步入正轨。
被重新组织起来的大批倭俘,在明军监督下,开始大规模修复道路、城池,并重点投入石见银山的开采。
朝廷的统筹与新式管理方法的引入,使得这座富矿的产量,开始稳步提升,成为未来支撑大明庞大国策的重要财源之一。
这一日,金陵城外,下关码头。
长江之水,浩浩汤汤,冬季的寒风带着湿冷的气息,掠过江面,却吹不散码头上空前热烈的气氛。
码头上,旌旗招展,甲胄鲜明,五城兵马司的兵丁早已将码头核心区域肃清戒严,但外围依旧挤满了前来观瞻王师凯旋的百姓,人声鼎沸,翘首以盼。
朱雄英身着太孙常服,外罩玄色大氅,立于临时搭建的接官亭下,亲自迎接远征归来的将士。
“来了!来了!”眼尖的人指着下游江面欢呼。
只见浩渺江波之上,数百艘高大的战船破浪而来,船头猎猎飘扬的,正是大明的日月旗和出征将帅的将旗。
为首旗舰,巍峨如山,正是征东大将军、宋国公冯胜的坐船。
船队缓缓靠岸,跳板放下。
冯胜一身锃亮山文甲,虽年过五旬,却步履沉稳,精神矍铄,当先而下。
其后,蓝玉、常茂、徐辉祖、徐增寿等主要将领以及一批中高级军官,鱼贯而出。
众人甲胄在身,虽经风霜,却难掩得胜归来的昂扬之气,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的满足感。
“臣等,参见太孙殿下!殿下千岁!”以冯胜为首,众将齐刷刷单膝跪地,甲叶铿锵,声震码头。
“诸位将军快快请起!”朱雄英上前两步,亲手扶起冯胜,目光扫过后面一张张饱经战火风霜的面孔,朗声道,“诸公跨海远征,踏平不臣,扬我国威于海外,拓土开疆,功在社稷,利在千秋!辛苦了!”
“为国征战,臣等本分!”众将轰然应诺,声浪直冲云霄。
朱雄英一一扶起蓝玉、常茂等人,又与徐辉祖、徐增寿兄弟用力握了握手,仔细打量了他们一番。
徐辉祖更显沉稳干练,眉宇间杀伐之气尚未完全消散;徐增寿则比离京前黑瘦了不少,但眼神更为锐利明亮,气质愈发沉凝。
「看来,瀛洲一行,历练不小。」
朱雄英心中微动。
接风仪式盛大、隆重。
宣旨太监当众宣读了朝廷对东征大军集体的嘉奖诏书,肯定了功绩,具体的封赏则需后续由吏部、兵部核功议定。
仪式过后,朱雄英与主要将领略作叙话。
冯胜简要汇报了瀛洲布政使司设立的初步情况,留驻的五万大军分驻要点,以及石见银山已恢复开采等要务。
蓝玉、常茂则意气风发,虽言语间对冯胜保持尊重,但眉梢眼角的飞扬之色,显然对自家战功极为自得。
朱雄英面带微笑,仔细听着,目光却将众人神态尽收眼底。
见他们虽然努力保持着恭谨,但那种满载而归的喜悦与放松,几乎掩饰不住,尤其是蓝玉、常茂等勋贵宿将,彼此交换眼神时,偶尔流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看来,他们这是在此战中捞了不少油水。」
朱雄英心中了然,并无太多意外。
跨海远征,灭国之战,缴获岂能少了?
纵有军纪,但水至清则无鱼,何况是这群骄兵悍将。
只要不过分,不影响大局,有些“贴补”也在默许范围之内。
要想马儿跑,总要给马儿吃草,这个道理,他懂。
这时,徐增寿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沉稳地禀报道:
“启禀殿下,末将奉命总理东征大军钱粮后勤及缴获登记。自大军登陆至瀛洲全境大致平定,共计两月有余。”
“期间,石见银山开采所得,加之攻破南朝、北朝都城、各守护治所、府库、寺庙、贵族庄园所获金、银、铜钱、珠宝、古董、名器、土地契书等,经初步清点折算,总计约合白银……”
他略微顿了一下,报出一个让周围随行官员都暗自吸气的数字:“二千三百余万两。”
这个数字一出,连见惯大场面的冯胜都眼皮微跳,蓝玉、常茂等人更是下意识挺直了腰板。
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徐增寿面不改色,继续道:“此乃目前登记在册,已装箱准备押解入京库之数。然,瀛洲各地残余零散抵抗尚未完全肃清,隐匿财货恐仍有不少,且后续清查各地庄园、矿山,或有新增。”
“此外,大军赏赐、抚恤、修复城池道路、赈济归顺倭民等,亦需从中支用。具体净入国库之数,需待后续彻底清点、各项开支核销后方能最终确定。”
他特意在“登记在册”、“目前”、“初步清点”等词上,语气略有加重,尤其强调了“大军赏赐、抚恤、各项开支”需从中支用。
朱雄英心中莞尔,徐增寿到底是历练出来了,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报了一个足以让朝廷和陛下满意的大数,又预留了充足的“操作空间”。
那“二千三百余万两”,恐怕只是“大部”和“明面”上的。
真正的缴获,只怕远超此数,而各级将领、军官甚至士卒的“所得”,也必然包含在那“各项开支”和“尚未完全清点”之中了。
「二千三百多万两……这才两个多月,还是初步的。倭国南朝北朝数百年积累,加上石见银山的产出,果然惊人。」
朱雄英暗自感慨,这几乎相当于之前大明一年岁入了。
难怪历史上倭寇如此猖獗,除了军事原因,其财富积累也非同小可。
这笔巨额财富的注入,对如今四处用兵、又要搞大研发的大明来说,无疑是久旱甘霖。
他脸上笑容不变,点了点头,温言道:“增寿辛苦,账目清晰,条理分明。此番东征,后勤保障得力,功不可没。”
随即,他目光扫过冯胜、蓝玉、常茂等人,声音提高了几分,确保周围核心圈子的将领都能听清:
“诸位将军为国征战,奋勇杀敌,历经风涛,克定瀛洲,此不世之功,朝廷都看在眼里,天下百姓也记在心里。将士们跨海远征,辛苦异常,得些贴补,以慰辛劳,亦是分所应当。朝廷,也不会忘了诸位的血汗功劳,一应封赏,必不会少了诸位。”
他语气温和,但话锋随即微微转,目光在蓝玉、常茂等人脸上略微停留,虽仍带着笑意,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
“然,凡事需有度,有功当赏,有过亦需罚。尔等身为朝廷重臣,陛下股肱,更当时时谨记身份,恪守臣节,心怀敬畏。”
“此番缴获甚巨,乃国之财富,当用于国,用于民,用于将士。些许贴补,陛下与朝廷可体谅下情,然若过了度,损了国帑,寒了士卒之心,或是引得物议沸腾……那便非朝廷所愿见了。”
他这番话,说得颇为含蓄,但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敲打之意,隐于褒奖之中。
冯胜神色一凛,立刻躬身道:“殿下教诲,臣等谨记于心!必当严束部下,厘清账目,不负陛下、殿下信重!”
蓝玉、常茂等人也是心头一凛,脸上那点志得意满稍稍收敛,连忙跟着躬身称是。
朱雄英这话,既是认可了他们此番的“辛苦费”,也划下了一道隐隐的红线。
意思很明白:拿,可以,朝廷默许,但别太过分,别吃相太难看,更别因此闹出乱子或者被人抓住把柄。
见众人领会了自己的意思,朱雄英便不再多说,笑容重新变得和煦。
有些话,点到即止即可,说透了反而没意思。
这时,接官亭外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只见在侍卫的引导下,徐妙锦在几名婢女的陪伴下,快步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着浅碧色的袄裙,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简单,只簪了一支玉簪,清丽绝俗的脸上带着明显的激动与期盼,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着。
“大哥!二哥!”看到徐辉祖和徐增寿,徐妙锦眼圈瞬间微红,声音带着哽咽。
徐辉祖和徐增寿见到妹妹,冷硬的脸上也柔和下来,露出笑容。
徐增寿更是上前几步,温声道:“小妹,我们回来了。”
徐妙锦走到近前,先向朱雄英盈盈一礼:“臣女见过太孙殿下。”
得到朱雄英微笑颔首后,才快步走到两位兄长面前,仔细打量着他们,见二人虽有些疲惫风霜之色,但精神健旺,全须全尾,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眼泪却忍不住滚落下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母亲和大嫂日日惦念,母亲更是寝食难安……”徐妙锦语带哽咽。
徐辉祖拍了拍妹妹的肩膀,沉稳道:“让家里担心了。我们都很好,此番托陛下洪福,殿下运筹,幸不辱命。”
徐增寿也笑着安慰妹妹,场面一时颇为温馨。
朱雄英在一旁看着,心中也颇感欣慰。
徐家兄弟此番立下大功,平安归来,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待他们兄妹略叙片刻,朱雄英才开口道:“今日接风已毕,诸位将军也都鞍马劳顿,便先回府与家人团聚,好生休整。”
他目光扫过冯胜、蓝玉、常茂、徐辉祖等主要将领,语气转为郑重:“明日巳时,请诸位移步东宫。本王有要事,需与诸位商议。”
众人闻言,神色皆是一怔。
东征方归,太孙殿下便急着召见商议要事,结合近来朝中风传的西南动向,众人心中已隐约有所猜测。
看来,下一场大戏的帷幕,就要拉开了。
“臣等遵命!”众将齐声应诺。
朱雄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在侍卫簇拥下,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码头上,众将各自散去。
徐家兄妹一同乘车回国公府。
冯胜、蓝玉、常茂等人也各怀心思,在亲兵护卫下离开。
那二千三百多万两白银的震撼数字,太孙殿下隐含敲打的告诫,以及明日东宫之约,都让他们在胜利的喜悦之余,感受到了一层沉甸甸的压力与期待。
长江之上,归来的战船静静停泊,宛如蛰伏的巨兽。
而金陵城中,新的风云,正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