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京郊,神机营大营。
时值初春,寒意未消,但校场之上,却是杀气凛然,热火朝天。
自魏国公徐辉祖凯旋回京后,因功勋卓着,深得圣心,更因其对神机营新式战法理解最深,便被朱元璋下旨,再度执掌这支大明最锋利的长矛。
此刻,校场点将台上,朱雄英一身赤色亲王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迎风而立。
徐辉祖顶盔掼甲,按剑肃立在他身侧稍后半步之处,神情恭谨中透着昂扬。
台下,数万神机营将士,披坚执锐,火铳如林,旌旗招展,阵列森严,刚刚完成了一场气势磅礴的攻防操演。
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震耳欲聋的铳炮轰鸣,凛然不可犯的军威,无不彰显着这是一支真正的虎狼之师。
朱雄英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写满坚毅与渴望的面孔。
这,便是如今大明最精锐的力量。
他上前一步,走到高台边缘,运足中气,清朗而充满力量的声音,便清晰地传遍偌大的校场:
“将士们!”
声音刚落,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于这位年轻、却已声名赫赫的皇太孙身上。
“尔等冲锋陷阵,涤荡漠北,扬我国威,立不世之功!朝廷恩赏已下,此乃酬尔等血战之功!”
朱雄英先定下基调,肯定众人的功绩。
台下肃静,唯有风吹旌旗,猎猎作响。
“然,赏功乃一时,安军方为长久!” 他话锋一转,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我大明欲开创万世太平,非有虎贲之士,效死用命不可!而欲使将士效死,必先安其家小,壮其胆魄,厚其衣食!”
他略微停顿,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砸入所有将士耳中:
“故,自今日起,本王奏请陛下、太子殿下恩准——神机营全体将士,俸禄新制如下:凡神机营普通士卒,月俸,提至白银五两!各级将校,依品阶职司,依次递增,绝无克扣!”
“哗——!”
尽管军纪严明,但这个消息实在太过惊人,台下仍不可避免的掀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和骚动。
五两!每月五两白银!
这几乎是原先俸禄的两倍!足够一个普通五口之家活得相当体面了!
许多士兵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徐辉祖站在朱雄英身后,闻言也是身躯微微一震,猛地看向朱雄英的侧影,眼中充满了震惊与复杂。
他是统兵大将,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仅仅是钱,更是天大的恩典,足以让普通士卒肝脑涂地!
但同时,他也瞬间明白了这背后所需的庞大财力,以及更深层的用意。
他看向朱雄英的目光,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敬畏与了然——
「殿下此举,是要将这支天下最强军,彻底用“恩义”和“实惠”,牢牢绑定啊!」
朱雄英将台下反应尽收眼底,继续朗声道,语气陡然转厉,带着森然杀气:
“然,此乃陛下天恩,太子殿下体恤,亦是本王对诸位的期许!若有谁敢从中伸手,克扣军饷,喝兵血,吃空额,坏我强军根基——无论他是皇亲国戚,还是功勋宿将,一经查实,定斩不饶!夷其三族!”
最后四个字,冰冷刺骨,带着铁血的味道,瞬间将某些人心中的躁动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敬畏。
短暂的死寂之后,不知是谁率先反应过来,猛地单膝跪地,以头触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子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愿为大明效死!!!”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下一刻,台下数万人,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齐刷刷单膝跪地!
甲胄摩擦之声汇成洪流,那震天动地的呐喊,冲霄而起: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殿下、太孙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愿为大明效死!!!”
“愿为大明效死——!!!”
声浪滚滚,如同海啸,席卷整个校场,直冲云霄。
那股沛然莫御的忠诚与狂热,足以让任何观者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朱雄英立于高台,感受着脚下木板传来的细微震动,听着这山呼海啸般的效忠之声,面色沉静,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看,这就是金钱的力量,更是希望的力量。」
「每月五两,对他们而言,不仅仅是银子,是安稳的生活,是妻儿老小的温饱,更是被视为‘国之干城’的尊严。」
「给予他们这些,他们回报的,就是这毫无保留的忠诚,和甘愿赴死的勇气。」
「只有用实实在在的利益和铁一般的纪律,将这支强大的武力,牢牢地掌握在手中,我推行的‘摊丁入亩’,我想要的‘一条鞭法’,乃至未来更多的变革,才有最坚实的保障。」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确乃至理名言,千古不易。」
他缓缓抬起右手,向下一压。
动作不大,但奇异的是,那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迅速减弱,直至消失。
整个校场,重新变得鸦雀无声,只剩下风声呼啸。
令行禁止,一至于斯!
这份掌控力,让旁边的徐辉祖瞳孔微缩,心下凛然。
朱雄英对这份静默很满意,他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铿锵,传遍四方:“口说无凭,本王,亦不喜空口许诺!”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随行的东宫属官示意。
那属官会意,立刻转身,向着高台后方用力挥动手中令旗。
只听一阵沉重的车轮滚动声,由远及近,在台下数万将士的目光注视下,数十辆覆盖着油布的马车,在一队队东宫精锐侍卫的押送下,缓缓驶入校场边缘的空地,整齐排列。
“打开!”朱雄英沉声命令。
侍卫们齐声应诺,猛地扯下油布,露出车上一口口沉重的木箱。
然后,在所有人注视下,箱盖被逐一掀开!
刹那之间,正午的阳光倾泻而下,照射在那一片打开的箱体之内——
银光!夺目、耀眼、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
那不是银锭,而是为了方便发放,早已熔铸切割好、大小一致的银饼。
一箱箱,一车车,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那炫目的银白色光芒,几乎晃花了所有人的眼睛,也狠狠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整个校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所有将士,包括那些中下层军官,全都目瞪口呆,大脑一片空白。
朱雄英的声音,在这片银光与寂静中,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平淡却无比震撼的力量:
“自今日起,神机营新饷制度,即刻生效!本王说到做到!魏国公——”
“臣在!”徐辉祖强压心中惊涛骇浪,上前一步,躬身抱拳。
“即刻安排军需官、书记官,协同东宫属吏,按照新定俸禄标准,当场核发!”
“自本月起,神机营所有将士,饷银皆由东宫派员,会同兵部、五军都督府,每月点验人数后,于大营内,当着全体将士的面,直接发放至个人手中!中间任何人,不得经手!”
“臣,遵令!”徐辉祖大声应诺,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明白了,殿下这不仅是在发钱,更是在立信!
用这震撼人心的方式,将这“月俸五两”的铁律,和“严禁克扣”的铁令,直接烙印进每一个士卒的灵魂深处!
从此以后,这支军队的忠诚,将坚不可摧!
“发饷!”朱雄英一挥袖袍。
命令下达,东宫属吏和神机营的军需官们立刻行动起来,按照早已准备好的名册,开始唱名、核验、发放。
一摞摞银饼被搬到临时设立的条案后,士卒们在军官的指挥下,怀着激动的心情,排队上前。
当那沉甸甸的银饼,落入手中时,很多人仍觉得不真实,紧紧攥着,甚至有人偷偷用牙咬了一下,感受到那真实的质感,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狂喜,如同野火,在沉默中开始蔓延。
每一个领到银子的士卒,脸上都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是对生活的希望,对未来的憧憬,更是对高台上那位年轻太孙,死心塌地的感激与忠诚!
朱雄英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闪动的银光,看着那一张张激动、质朴、此刻写满忠诚的面孔。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心中一片清明,也一片坚定:
「银子,要花在刀刃上。这每月百万两的支出,看似庞大,但换来的是十八万,未来是三十万铁杆精锐的绝对忠诚。」
「他们,将是我推行新政最可靠的保障,是悬在所有反对者头顶最锋利的剑。」
「欧阳伦的人头,是警告。而这真金白银的厚饷,则是收心。」
「恩威并施,刀把子才能真正握紧。」
校场之上,银光与欢呼交织。
一场用金钱与决心浇筑忠诚的大戏,拉开了序幕。
而这场大戏的导演,那位年轻的皇太孙,已然将目光投向了更远方——
那是,七日后,即将在奉天殿上,掀起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