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半年,可谓血雨腥风。
朱元璋凭借其毫不动摇的意志,强势推动了一场全国性变革。
这场变革以“摊丁入亩、一条鞭法”为名,其核心,实则是对盘踞地方数百年之久的土地利益集团及其官僚盟友,进行一场犁庭扫穴式的彻底清算。
这场风暴,以金陵菜市口的鲜血为起点,迅速席卷全国。
锦衣卫的缇骑四出,手持经皇帝、太子核准的名单与证据,在各地驻军的配合下,如同最精准的猎犬,扑向一个又一个目标。
都察院、按察司的御史、按察使们,或被这滔天大势所裹挟,或本就对积弊痛心疾首,也纷纷行动起来,弹劾、核查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向京师。
这半年,是大明开国以来,官场与地方震动最为剧烈的时期之一。
据统计,自洪武二十一年二月至七月,全国各布政使司共计查处并依律严惩,公然对抗新政、暴力抗法、并犯有其他贪腐、欺压良善等重罪的士绅、豪强、地主,计六万八千四百余人。
查处与之勾结、收受贿赂、为其提供庇护或直接参与阻挠新政的各级官员、胥吏,计三万两千八百余人。
这个数字背后,是数以万计家族的倾覆,是地方权力结构的剧烈洗牌,更是无数田产、商铺、金银的易主。
血腥气,似乎透过邸报的墨迹,弥漫在整个帝国的上空。
反抗,自然不会没有。
福建、河南、广东三地,因牵扯利益过深,部分豪强与当地卫所军官、失意士人勾结,煽动不明真相的农户、佃户,甚至裹挟部分地方卫所兵,发动了小规模的武装叛乱,公然打出“清君侧”、“诛奸佞”、“保乡梓”的旗号,试图以武力抗拒新政推行。
消息传至京师,朝野震动。
一些本就对新政高压手段心存疑虑的官员,再次上书,隐晦提出是否应“暂缓清丈,以安地方”。
对此,朱元璋的回应简单而暴烈。
在朱雄英的建议下,甚至没有动用传统京营或边军,朱元璋直接下令,从已完成扩编和进一步严训的神机营新军中,抽调精锐,分作三路,由蓝玉、常茂、徐辉祖等将领统率,火速开赴三地平叛。
平叛过程,几乎呈碾压之势。
神机营新军装备精良,纪律严明,战术新颖,更兼有“平叛护新政”的大义名分。
而三地叛乱,本就被少数人煽动,不得民心,参与叛乱的乌合之众在训练有素、装备着新式火铳、火炮的新军面前,一触即溃。
负隅顽抗的核心据点,在神机营的雷霆打击下,也迅速土崩瓦解。
主要叛首或被阵斩,或被生擒,押送京师。
三地叛乱,从爆发到平定,最久者不过月余。
经此一役,神机营新军之威名更甚,而朝廷以铁腕推行新政、不惜以武力粉碎一切反抗的决心,也再无任何人敢于质疑。
铁与血,成为了这半年新政推行最鲜明的注脚。
在如此酷烈的高压震慑下,全国的清丈田亩、推行“摊丁入亩”与“一条鞭法”的工作,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力度展开。
阻碍被强行铲平,旧有的利益链条被暴力斩断。
尽管过程伴随着无数惨叫与血腥,但新政的轮子,终究是碾压过了重重荆棘,开始在全国范围内,艰难而坚定地滚动起来。
......
半年后,洪武二十一年七月,盛夏。
乾清宫西暖阁内,尽管摆放了冰盆,依然有些闷热。但朱元璋的心情,却似乎比这天气要“凉爽”不少。
他手中拿着的,是太子朱标刚刚呈上的一份厚厚奏报,那是来自户部汇总、关于全国各布政使司初步清丈田亩与新政推行情况的反馈。
朱标侍立一旁,脸上带着久违的笑意,尽管这笑意中仍有一丝难以完全抹去的疲惫。
这半年,他作为监国太子,协调各方,处理海量政务,安抚因剧烈动荡而出现的各种问题,心力交瘁。
但此刻,他眼中闪烁着的是振奋的光芒。
“父皇,”朱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据各地呈报,此次全国性清丈田亩,成效……远超预期!”
他指着奏报上的关键数据:“此前黄册所载,全国田亩总数,与实际清丈核对后,新丈出各类隐匿、诡寄、飞洒、尚未入册的田亩,总计约二百四十万顷有余!”
二百四十万顷!这个数字,让端坐御座的朱元璋,眼皮也忍不住跳了一下。
这几乎相当于此前朝廷掌握田亩总数的近三成!
也就是说,天下有近三分之一的土地,此前一直隐匿在朝廷的赋税体系之外,被豪强士绅、乃至不法官吏所吞没!
朱标继续道:“依照‘摊丁入亩’新制,丁银随田亩征收。如今田亩既已大幅厘清,赋税根基得以夯实。儿臣与户部粗略估算,仅以此番清丈出的田亩计,再结合‘一条鞭法’简化征收、减少中间盘剥之效……”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令人心跳加速的结论:“预计今年夏税,国库岁入,便可抵得上去岁一年岁入之总和!且此后年年岁入,必有大幅增涨!”
与此同时,由于“摊丁入亩”将丁银负担从无地、少地的贫苦农户身上,转移到了田亩更多的地主富户身上,加上“一条鞭法”减少了徭役和杂派,普通小农、佃户的实际负担,确有明显减轻。
地方奏报中,“民情渐安”、“颂声渐起”之类的词语,也开始增多。
朱元璋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出现狂喜之色,依旧是那副沉静如水的表情。
但他那双握着奏报边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英儿……果然说的没错。」
他心中暗忖,眼前似是又浮现出半年前,孙子在乾清宫阐述新政时,那坚定而清澈的眼神。
「刮骨疗毒,固然痛彻骨髓,会流很多血,会死很多人。但若不如此,这寄生在江山社稷上的毒疮脓包,便永远挤不干净,朝廷的岁入便永远捉襟见肘,百姓的负担便永远无法减轻。」
「如今看来,这血,流得值!这骂名,背得值!」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朱标,声音沉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标儿,看到了吗?这便是破而后立!旧的不去,新的不来!那些蠹虫趴在百姓身上吸血,趴在国库身上吸血,吸了这么多年,如今一刀剜掉,虽痛一时,却利在千秋!”
朱标重重点头,感慨道:“父皇圣明!儿臣如今方知,非有父皇之宏图远略、坚毅果决,非有英儿之深谋远虑、奇策良方,此等积年沉疴,断难革除!英儿他……当真是我大明之福,朱家之幸!”
父子二人正为这来之不易、代价巨大的初步成果而感慨,也为朱雄英在此事中展现的远见卓识而欣慰时,殿外传来通报声:
“皇太孙殿下求见。”
“宣他进来。”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朱雄英迈步而入,神情间带着一丝风尘仆仆,但眼神明亮。
他手中捧着两份奏本,一脸喜色。
行礼毕,朱元璋指了指他手中的奏本:“英儿,手里拿的什么?看你神色,似有喜事?”
“回皇爷爷,父王,正是。”朱雄英上前,将第一份奏本呈上,“此乃内府兵仗局大使焦玉所上奏本,言新式后膛枪及其专用弹丸,已然改进成功,试射结果,颇为喜人。”
朱元璋和朱标顿时来了精神。
他们都知道朱雄英一直在鼓捣一种比现有火铳犀利得多的新式火器,之前已有眉目,如今看来是成了。
朱雄英简要介绍道:“此新枪,借鉴了之前后膛燧发枪的闭锁原理,但结构更为精巧可靠。其专用弹丸,名为‘定装金属弹’,以铜为壳,内藏发射药与底火,弹头一体。”
“装填时,只需将整颗弹丸从后膛塞入,闭锁,即可击发。射速、精度、可靠性,远超现有任何火铳,其威力与射程,亦有显着提升。”
他略作停顿,补充了一个现实问题:“只是……此弹制造工艺极为复杂,尤其是底火药的稳定量产与铜壳的精密加工,耗费颇巨,目前产量有限,尚无法大规模装备全军。”
朱元璋接过奏本,快速翻阅着焦玉绘制的简图与试射数据,眼中精光闪动。
他虽然不完全懂那些技术细节,但“射速、精度、威力远超现有火铳”这几个词,他听得明白。
这意味着,一旦此枪能够量产装备,大明的军力,将再次实现跨越式的提升!
「好!真好!」
朱元璋心中暗赞。
「大孙不仅在治国上有奇谋,在这等杀人利器上,也总是能给咱惊喜!此枪若成,咱大明将士手持此等神兵,天下谁人能敌?」
朱标也面露喜色,但同样关注产能问题:“英儿,此乃国之重器!产能一事,还需你多多费心,银钱物料,若有短缺,尽管开口。”
“父王放心,儿臣省得,格物院与兵仗局正在全力攻关,设法改进工艺,提高产量。”朱雄英应道。
说完枪械之事,朱雄英拿起了第二份奏本,神色间更添了几分郑重与期待:“皇爷爷,父王,此乃另一桩或许于国于民,意义更为深远之事。”
“哦?何事能比新式火铳更为深远?”朱元璋饶有兴趣地问。
“是关于孙儿之前吩咐格物院,研制那‘蒸汽机’的进展。”
朱雄英展开奏本,上面有简单的示意图和试验记录。
“如今,经过格物院诸多工匠数月努力,第一台可稳定运行、提供动力的‘实验型蒸汽机’,已然研制成功!”
“蒸汽机?”朱元璋和朱标对这个名字有些陌生,但看到朱雄英如此郑重的样子,都凝神细听。
朱雄英尽量用他们能理解的语言解释道:“此物简单来说,乃是以石炭(煤)为燃料,烧水产生大量蒸汽,利用蒸汽之力,推动机械运转,从而提供持续、稳定、且远超人力、畜力甚至水力的强大动力!”
他举了个例子:“皇爷爷,父王可还记得,之前孙儿让内府织造局研制新式纺车,欲提高纺纱效率?此前受困于动力来源,无论是人力脚踏,还是水力驱动,都有其局限,纺车锭数增至三十二锭,便难以为继。”
“如今有了这蒸汽机!”朱雄英眼中闪烁着光芒,“只需将蒸汽机与改良后的纺机相连,便可提供源源不绝的强大动力!莫说六十四锭、一百二十八锭,便是数百锭、上千锭同时纺纱,亦非难事!”
“届时,我大明布匹产量将倍增,成本大降,不仅可足国内之用,更可大量外销,获利无穷!”
他又指向另一方向:“此物之大用,绝不止于纺织。可用于矿山抽水、排水,用于冶炼鼓风,用于粮食加工……凡需大力、持续动力之处,皆可应用!更重要的是——”
朱雄英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指向未来的激昂:“此物若能改进,用于驱动新式战船,以蒸汽之力替代风帆人力,则我大明水师战舰,将不受风向、水流所限,航速更快,行动更灵,续航更远,战斗力倍增!”
“未来朝廷水师纵横四海,经略远洋,开拓万里波涛,必将如虎添翼!”
朱元璋和朱标听着朱雄英的描述,起初还有些模糊,但随着例子一个个抛出,尤其是听到对纺织、矿业、水师的巨大助力时,两人的眼睛都渐渐亮了起来。
他们或许无法完全想象“工业革命”的图景,但“布匹产量倍增”、“矿山效率提升”、“战舰不受风力所限”这些具体的好处,他们是听得懂,并且能立刻意识到其巨大价值的!
「这蒸汽机真是妙用无穷啊!」
「之前咱跟大孙袒露心声之时,他倒是提过一嘴。没想到这么快就成了。」
朱元璋心中巨震,看着孙子那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庞。
「若真如英儿所言,此物能带来这般变化……那岂非是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的神物?」
正当朱元璋心潮澎湃之际,朱雄英说完蒸汽机,似乎联想到了什么,心中自然而然地转了个念头:
「提到扬帆海外、经略远洋……四叔和郑和、耿炳文他们,率领庞大的官营贸易船队下南洋,如今都大半年了。」
「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回来了吧?不知此番远航,收获如何?」
「那南洋诸国的特产、香料、金银,还有之前布局的商站、航线……」
「希望能带回预期的利润。最近搞这新式火铳、蒸汽机,还有各处工坊扩张,银子花得跟流水似的,虽说内帑还算丰裕,但多点进项总是好的。」
「希望四叔他们这趟,能满载而归,也不枉我当初力主推动这般大规模的海外贸易……」
朱元璋的耳朵微微一动,孙子这番关于南洋贸易、惦记着收获补贴开销的心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
他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隐隐的期待。
「这小子……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朱元璋心中暗笑,又有些感慨。
「怪不得最近又是搞新枪,又是弄这蒸汽机,花钱如流水,眼睛都不眨一下,原来还指望着能从南洋找补回来。」
不过,朱元璋自己也忍不住思量起来:
「老四这次出去,阵仗弄得那么大,船队规模前所未有,又有郑和、耿炳文这等干才辅佐,还带着大孙给的那么多新式货物和贸易方略……这趟回来,收获想必不会小。」
「咱倒也想看看,这‘开海通商’,到底能给咱大明,带来多少真金白银。」
同时,一个属于父亲的念头,也悄然浮上朱元璋心头:
「老四啊老四,你在中原是没地方施展了。」
「这海外天地,广阔无垠,凶险莫测,却也机遇遍地。你这趟出去,开拓得如何了?可还顺利?有没有打出咱大明、咱朱家的威风来?」
乾清宫内,一时安静下来。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又似乎透过他,望向了遥远而神秘的南洋。
新政的阵痛初定,新器的锋芒初露,而一场关乎未来财富与疆域的远航,也即将归航。
大明的洪武二十一年,在血与火、破与立之后,似乎正站在一个全新的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