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洪武二十一年的日历,便在日新月异的变革与海量白银的流淌中,翻过了最后一页。
时间进入洪武二十二年,新春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去,整个大明帝国却已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蓬勃姿态,步入了发展的“快车道”。
朱雄英大婚的半月之后,一支规模更为庞大、装备更加精良的船队,在龙江码头再次集结。
这一次,不再是探索与贸易的混合,而是目标明确、武装到牙齿的开拓远征。
朱棣携妻带子,登上了那艘为他特制的新式宝船。
码头上,三万燕藩旧部精神抖擞,眼中燃烧着对新天地的渴望;船舱与货仓里,三万套崭新的神机营标准火器、弹药,以及海量的粮秣、工匠、农具、种子堆积如山;三十艘靖字级战船与十艘宝船如众星拱月,帆樯如林,遮天蔽日。
没有过多的送别仪式,只有朱雄英与徐妙锦亲至码头,与朱棣、徐妙云及三个孩子作别。
徐妙锦拉着姐姐的手,泪眼婆娑,千般不舍,最终化为一句“姐姐、姐夫,珍重”。
朱雄英则与朱棣用力拥抱,一切尽在不言中。
“四叔,此去,天高海阔!”朱雄英朗声道。
“殿下放心,臣,定不负所托!”朱棣抱拳,目光坚定,再无彷徨。
巨大的船队缓缓驶离,顺流而下,奔向那浩瀚的印度洋,奔向属于燕王朱棣新的辉煌与梦想。
历史上原本的“永乐大帝”,其人生的轨迹,在此世被彻底扭转,指向了星辰大海。
送走朱棣,大明内部的变革引擎更是全速开动。
格物院传来的喜讯一个接着一个。
蒸汽机,这个曾经只是“实验模型”的钢铁巨兽,在无数工匠呕心沥血的改进下,终于突破了实用化的瓶颈。
其体积进一步缩小,效率大幅提升,运行也日趋稳定。
首先受益的便是龙江船厂。
数座新建的巨型船坞内,钢铁骨架与蒸汽机的轰鸣声日夜不息。
最新设计、混合了风帆与蒸汽动力的“远洋级”战船与宝船开始铺设龙骨。
这些新船体型更大,结构更强,在蒸汽机的驱动下,拥有更稳定的航速和更强的逆风航行能力,远洋航行的安全性与效率得到了革命性提升。
与此同时,蒸汽机开始走出船厂,走进工坊与矿山。
金陵城外,第一家“皇家纺织公司”的庞大工坊拔地而起。
宽敞的厂房内,数十台经过改良、以蒸汽机驱动的“多锭纺纱机”日夜轰鸣,纱锭飞转,效率是旧式人力纺车的数十倍乃至上百倍!
洁白的棉纱、麻纱如流水般产出,成本骤降。
与之配套的,还有初步尝试的蒸汽动力织布机。
大明布匹的产量与质量,迎来一个爆炸式的增长,不仅足以满足国内,更为海外贸易提供了最犀利的武器——廉价优质的“大明布”。
在江西、山西的几处大型官营煤矿与铜矿,蒸汽抽水机与提升机开始投入使用,困扰矿场多年的井下排水与矿石提升难题得到极大缓解,矿产开采效率与安全性双双提高。
工部甚至已开始尝试,将蒸汽机用于金陵城墙附近一处大型工地的夯土与建材搬运。
技术的突破,带来了生产力的解放,也催生了更大胆的探索。
洪武二十二年三月,在初步积累了更丰富航海经验、并且得到了部分新式蒸汽帆船补充后,郑和再次挂帅,开始了他的第二次远洋航行。
这一次,规模远超上次。
足足一百艘最新式、部分装备了辅助蒸汽动力的靖字级战船,以及六十艘庞大的新式宝船,组成了堪称当世无敌的超级舰队。
船上满载的,不仅是大明传统的拳头产品——丝绸、瓷器、茶叶,更有如今产能暴增、价格更具竞争力的“大明布”,以及风靡海外的香皂、香水、玻璃器皿、白糖、白酒等物品。
其贸易目标,也从上一次的南洋,明确指向了更遥远的西洋(今印度洋沿岸)、乃至传说中的“大食”(今阿拉伯)地区。
更令人振奋的是,在朱雄英的亲自授意下,这支庞大舰队还将分出一支由二十艘战舰和十艘宝船组成的“东向分队”,在富有经验的老航海家与钦天监官员的带领下,凭借初步改进的航海仪器和更耐航的船只,尝试横渡浩瀚的太平洋,前往那片神秘的美洲大陆。
他们的任务,除了探索与可能的贸易,最重要的,便是寻找朱雄英心心念念的“玉米”、“番茄”、“辣椒”等高产或重要的美洲作物。
这是一次赌博,但以如今大明的航海技术与国力,已值得一试。
帝国的财富血脉,在海外与国内同时奔涌。
朱雄英名下的产业,在蒸汽机和新式管理方法的推动下,利润节节攀升。
石见银山的开采已逐步加速,加之在朱雄英指点下发现了更多的银矿,已然稳定地产出着令人目眩的白银。
与南洋贸易的利润一起,如同两条永不枯竭的金色河流,源源不断地注入大明的国库与内帑,为各项改革与建设注入了最强劲的动力。
而国内,自“摊丁入亩”、“一条鞭法”推行以来,经过疾风骤雨般的肃清与之后稳扎稳打的落实,成效开始全面显现。
普通自耕农与佃户的负担切实减轻,吏治经过严酷整顿也清明不少,民间生机复苏,市面日益繁荣。
相应的,朝廷掌握的田亩、丁口数据空前准确,征税环节大大简化,中间盘剥被极大遏制。
这一日,乾清宫内,春日的阳光,温暖和煦。
朱元璋手中握着一份刚刚由户部呈上、关于洪武二十一年全年岁入的最终核算奏本。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那向来沉稳的手指,竟也微微有些颤抖。
奏本上的数字,简单,却重若千钧:
“洪武二十一年,全国夏税、秋粮、盐课、茶课、商税、矿课、海关等各项岁入,总计折色白银六千一百二十七万四千八百两有奇。”
六千一百二十七万两!
朱元璋的目光在这个数字上停留了许久,似乎要透过纸背,看到那堆积如山的银库。
前年,国库岁入是二千九百余万两,已然是旷古未有的高峰。
而去年,仅仅一年,在推行新政、遭遇剧烈抵抗、付出巨大代价之后,岁入竟然……翻了一倍还多!达到了六千多万两!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帝王晕眩的数字。
它意味着朝廷可以同时进行多项浩大工程,却不用担心财政崩溃,意味着可以供养更庞大、更精锐的军队,意味着可以应对任何突如其来的灾荒,意味着可以推行更多惠及百姓的仁政……
「六千一百多万两……这才一年啊……」
朱元璋心中浪潮翻涌,感慨万千。
「自推行新政,清丈田亩,到如今,不过一年光景。这岁入,便抵得上以往两年有余!咱大孙当日所言,字字珠玑!」
「汉朝文景之治,国库钱串朽烂,粮仓溢出,被誉为盛世。唐朝开元全盛,物力繁富,号称‘小邑犹藏万家室’。可他们一年的岁入,折成白银,怕是连咱现在的一半都未必有吧?」
「这才是咱大明该有的气象!国强,民富,府库充盈,兵甲犀利!远超汉唐,绝非虚言!」
一股混杂着无比自豪、欣慰、乃至一丝恍然若梦的复杂情绪,在这位开国帝王胸中激荡。
他仿佛看到,自己亲手打下、苦心经营的江山,在自己孙儿一系列奇谋妙策的引导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向一个连他当年都不敢想象的辉煌顶峰。
狂喜之后,一个念头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强烈起来,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够了,真的够了。」
「咱这辈子,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如今更是见到了这远超汉唐的盛世气象。」
「咱对得起这片江山,对得起天下百姓了。」
「大孙……他,做得比咱好,想得比咱远。这江山交到他手里,咱一百个放心。」
「现在,咱就剩下最后一桩心事了……」
「抱曾孙。咱得活着,亲眼看到咱的曾孙出世,亲手抱一抱他。」
「然后……把这副担子,彻彻底底、安安稳稳地,交到标儿和大孙手里。咱也该歇歇了,好好陪陪妹子,享享天伦之乐。」
这个“退位”的念头,其实在他心中盘桓已久,只是以往总被各种国事、隐忧所牵绊。
如今,四海升平,国库丰盈,继承人贤能超群,父、子、孙,三代和睦,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正当他心潮起伏,决意已定之时,殿外传来心腹内侍的通报声,太孙殿下求见,而且听语气,似乎有急事。
朱元璋收敛心绪,将奏本轻轻放在御案上:“宣他进来。”
话音刚落,朱雄英便已快步走入殿中。
让朱元璋有些意外的是,孙儿脸上并无焦灼,反而洋溢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巨大喜悦,连平日沉稳的步伐都有些急促。
“孙儿参见皇爷爷!”朱雄英行礼,声音都比平日高了些。
“起来。大孙,何事如此欣喜?瞧你这模样,莫非是格物院又有什么了不得的利器造出来了?”
朱元璋难得地开起了玩笑,实在是孙儿这喜形于色的样子太过少见。
“回皇爷爷!”朱雄英直起身,脸上笑容更甚,带着纯粹的兴奋,“方才孙儿在文华殿,妙锦身边宫女匆匆来报,说妙锦身子忽感不适,有些晕眩作呕。孙儿不敢怠慢,立刻宣了太医前去诊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平复过于激动的心情,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谁曾想,太医诊脉之后回禀……妙锦她,竟已然有了两个多月的身孕了!皇爷爷,您……您要抱曾孙了!”
“啪嗒!”
朱元璋手中那支一直捏着的朱笔,掉在了御案上,滚了几圈,在奏本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他整个人似是被定住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朱雄英,脸上惯有的威严与深沉瞬间褪去,只剩下纯粹的惊愕。
随即,那惊愕如同冰雪消融,化为狂喜的浪潮,猛地席卷了他的眼眸、他的脸庞、他的每一道皱纹!
“你……你说什么?!”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颤抖,他猛地从御座上站起,绕过御案,几步走到朱雄英面前,双手抓住孙儿的肩膀,用力之大,让朱雄英都感到了疼痛,“妙锦有喜了?!咱的曾孙?!当真?!太医可确认了?!”
“千真万确!皇爷爷!太医再三确认,脉象平稳有力,确是喜脉!”朱雄英也激动地用力点头。
“好!好!好!!!”朱元璋松开手,仰天大笑,笑声洪亮畅快,震得殿梁似乎都在轻响,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哈哈哈哈!天佑咱朱家!天佑咱大明!咱要抱曾孙了!咱朱元璋,就要四世同堂了!!”
他用力拍打着朱雄英的肩膀,一下又一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好小子!有你的!这么快就让咱抱上曾孙了!哈哈!”
狂喜稍稍平复,朱元璋看着眼前即将为人父的孙儿,心中那个思量了无数遍的念头,此刻如同被这喜讯浇灌,瞬间破土而出,变得坚不可摧。
「是时候了。」
「一切都圆满了,是时候问出那个深藏心底、关乎天命的问题了。」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重新变得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与释然。
他拉着朱雄英,走到窗边的暖炕上坐下,挥手屏退了所有内侍。
殿内只剩下祖孙二人,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大孙,”朱元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深沉,“今日双喜临门,咱心里高兴。不过,在说另一桩喜事之前,咱心里一直有个问题,盘旋了许久,今日,想问问你。”
朱雄英坐直身体,神色也变得认真:“皇爷爷请问,孙儿知无不言。”
朱元璋看着孙儿的眼睛,那目光清澈坦荡,如同他一直以来表现的那样。
朱元璋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问题:
“大孙,你告诉皇爷爷,依照……你原本所知的那个‘历史’,咱朱元璋……寿元几何?驾崩于何时?”
殿内一时间,寂静无声。
朱雄英显然没料到皇爷爷会在此时,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
他微微一怔,但脸上并无惊慌或迟疑。
他早知道,以皇爷爷的智慧,这个问题,或早或晚,总会到来。
他迎着朱元璋平静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也没有任何神怪之说的渲染,只是以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口吻,清晰答道:
“回皇爷爷,在孙儿所知之原本历史上,皇爷爷驾崩于……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日。”
洪武三十一年,闰五月初十。
这个具体的日期,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被朱雄英清晰地说出。
朱元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并无惧色,只是静静地听着。
朱雄英继续道,语气恳切:
“然,皇爷爷,此世已然不同。原本历史上,母妃逝于洪武十一年,孙儿早夭于洪武十五年,不久皇奶奶病逝,父王亦于洪武二十五年英年早逝……”
“皇爷爷接连遭受至亲离去之痛,心力交瘁,又为这万里江山、亿万生民夙夜操劳,殚精竭虑,方于洪武三十一年不幸崩逝。”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声音里充满了力量与希望:
“可如今,一切皆已改变!母妃安在,孙儿亦是如此,皇奶奶凤体康健,父王身体亦无大恙。我大明国势日隆,远超历朝,内无大患,外无边衅,国库充盈,百姓安乐。”
“皇爷爷如今诸事顺遂,心境开阔,更不必如以往那般事必躬亲、劳累过度。孙儿相信,皇爷爷之寿数,必与那原本历史,大不相同!”
听着孙儿的话,朱元璋脸上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最终化作一个无比欣慰、甚至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
「是啊,不同了,一切都不同了。」
「自从咱能听到大孙的心声,知晓未来片段,便暗中绸缪,防患于未然。」
「加之大孙献策献力,奇思妙想层出不穷,推行新政,革新军制,开拓海疆,富国强兵……」
「常氏得以保全。秀英的病,咱早早让太医精心调养,如今身子硬朗。标儿调理得当,如今看着比前些年还精神些。更有大孙的青霉素,原本的隐忧,自当改变。」
「这大明的江山,更是蒸蒸日上,远超汉唐之势,已然成型。」
「内无忧,外无患,子孙贤孝,国泰民安……咱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还有什么可操劳至死的?」
朱元璋心中最后一丝关于“天命”的沉重与隐忧,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与豁达。
他看着朱雄英,眼中满是骄傲与满足,缓缓点头:“大孙,你说得对。如今,确实大不相同了。咱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有你这个好孙儿。”
他顿了顿,似乎终于卸下了最重的担子,语气变得异常平和而坚定:
“咱想了许久。以前是放心不下这江山,放心不下你父王,放心不下你。如今,咱看到了,你都做得比咱好,想得比咱周全。这大明交到你们父子手里,咱踏实。”
“如今,妙锦有孕,咱又要抱曾孙了。”朱元璋脸上露出期盼天伦的笑容,“咱老了,打打杀杀、操心劳力了一辈子。现在,是时候把担子交出去了,好好享享清福,含饴弄曾孙,陪你皇奶奶过几天安生日子了。”
他看向朱雄英,目光清澈而决绝:
“咱决定了,不日,便与你父王说,咱要退位,传位于他。你父王仁厚稳重,监国多年,堪当大任。而你,更是他最得力、最可靠的臂助,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这江山,是时候交给你们年轻人了。”
阳光洒满乾清宫,照亮了朱元璋平静释然的面容,也照亮了朱雄英无比郑重的眼神。
一个时代,即将在盛世辉煌与血脉延续的双重喜悦中,平稳地落下帷幕。
同时,另一个充满活力与无限可能的新时代,已在这祖孙的对话中,悄然定下了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