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三载。
懿文三年,四月。
春深似海,万象更新。
大明帝国在这三年里,真正驶入了国力腾飞的黄金时代。
郑和率领的庞大远洋舰队,其足迹已远超南洋、西洋(印度洋),甚至穿越了风暴角(好望角),抵达了遥远欧罗巴的沿岸港口,带回了更多奇珍异宝、科技书籍与前所未见的物种,也将大明的威名与物产,远播至前所未及的海外。
三年前派往美洲探索的船队,历经艰辛,终于成功返航,不仅带回了详尽的海图与见闻,更带回了朱雄英心心念念的玉米、番茄等新式作物。
这些来自新大陆的珍贵种子,被迅速纳入皇家农庄精心培育、推广。
尤其是玉米,其耐旱、高产、适应性强等特点迅速显现,在工部与户部合力推广下,短短两三年间,已在全国许多坡地、旱田广泛种植,产量喜人,极大地缓解了部分地区粮食不足的压力。
自此,土豆、玉米、番茄这“新大陆三宝”,与本土改良的水稻、小麦交相辉映,真正成为了大明预防和应对饥荒的“神器”,民间颂声渐起。
朱雄英更是早已指示格物院农学所,开始了对“杂交水稻”的理论研究与早期试验。
澳洲与美洲,大明已经建立了数个稳定的补给据点与小型殖民点。
澳洲丰富的露天铁矿、煤矿已开始初步勘探与试探性开采,来自帝国的工匠与少量移民,正在那片广阔而原始的土地上,小心翼翼地拓展着文明的边界。
朝堂之上,懿文皇帝朱标勤政爱民,宽严相济,将朱元璋开创的基业与儿子推动的新政稳健结合,开创了一片政治清明、经济繁荣的“懿文之治”。
太子朱雄英则更加深入地参与国政,其视野与魄力,常令老臣们赞叹不已,帝国未来的航向清晰而光明。
而最令皇家欣喜的,莫过于子嗣的繁盛。
朱雄英与徐妙锦琴瑟和鸣,三年间,长子、次子相继降生,为这鼎盛的帝国带来了延续的欢声笑语。
太上皇朱元璋亲自为两个曾孙取名:
长子名曰朱文圭 ,次子名曰朱文基。“圭”为瑞玉,象征礼法与尊贵;“基”为根本,寓意江山基业。
名字中寄托着这位开国帝王对血脉传承与国祚永固的无限期许。
这一日,四月二十五,宁寿宫庭院内,阳光和煦,花香袭人。
朱元璋一身舒适的常服,正乐呵呵地陪着两个蹒跚学步的曾孙玩耍。
三岁(虚岁)的朱文圭正是活泼好动、咿呀学语的年纪,口齿虽不甚清晰,却格外喜欢黏着“太爷”,一口一个“太爷”、“太奶”,叫得又甜又脆,偶尔还模仿着朱元璋走路的架势,逗得朱元璋与一旁含笑看着的马皇后眉开眼笑,皱纹里都流淌着满足。
一岁多的朱文基走路还不甚稳当,被乳母小心护着,也咿咿呀呀地伸着手要太爷抱,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圆溜溜的,格外惹人怜爱。
“哎哟,咱的乖曾孙哟!”朱元璋小心翼翼地抱起朱文基,又俯身逗弄着绕着石凳跑的朱文圭,脸上是这几年退位后愈发常见的畅快笑容。
马皇后则拿着柔软的帕子,时不时给跑出汗的朱文圭擦擦小脸,眼中满是慈爱。
这隔辈亲的威力,朱雄英可是体会得淋漓尽致。
两个小家伙如今是宁寿宫的“小霸王”,便是自己想教训几句,只要声音稍大,立马就能引来太上皇和太上皇后“关切”的目光,那护短的架势,常让朱雄英哭笑不得,却也心中温暖。
他有时不禁暗笑,自己如今这待遇,可不就跟当年父皇朱标想管教自己时,被皇爷爷皇奶奶拦着一样么?
真是天道好轮回。
庭院中,笑语晏晏,天伦之乐,莫过于此。
然而,这份宁静祥和,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
一名宁寿宫的内侍脸色发白,匆匆而入,见到正在嬉戏的太上皇一家,连忙跪下,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惶恐:“启禀太上皇、太上皇后......乾清宫......乾清宫急报,陛下......陛下他方才批阅奏章时,突然晕厥!”
“啪嗒!”
朱元璋手中正打算递给朱文圭的一小块甜糕,掉在了地上。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仿佛被冰封,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马皇后也是浑身一颤,手中帕子飘落,脸色霎时变得苍白,急声问道:“什么?!标儿晕倒了?!怎么回事?!太医呢?!”
内侍伏地颤声道:“太医已赶去,太子殿下闻讯也已即刻前往乾清宫了!”
朱元璋只觉得心脏猛地一沉,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透不过气来。
「四月二十五……四月二十五!」
这个被他差点遗忘的日期,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对了!咱差点忘了!今天是四月二十五!」
「咱大孙......早就跟咱说过......标儿他,在原本那劳什子历史上,会于今日......今日......」
那个曾被朱雄英平静道出的年份——“洪武二十五年”,与眼前的“懿文三年”重合,而日期,分毫不差!
巨大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淹没了朱元璋。
「即便这些年改变了那么多,即便标儿看起来一直很康健,即便有孙子弄出来的神奇“青霉素”......」
「这原本的历史,难道真的无法彻底摆脱?难道那该死的“天命”,竟还潜伏在暗处,要在今日索命?!」
「不!不会的......绝对不可能!」
朱元璋在心中嘶吼,强行压制着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那么多事情都改变了!标儿活得好好的!常氏也好好的!妹子也好好的!大孙更是出息得不得了!国势如此之盛!」
「咱这几年,不是时常提醒标儿要注意歇息,莫要太过操劳吗?他还年轻,身子骨一向不错……更有那青霉素,这些年来治愈了无数以往必死的恶疾……」
「一定不会的!一定是虚惊一场!标儿只是累了,只是累了!」
他不断在心里说服自己,但那微微颤抖的手,和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庞,却暴露了他内心极度的不安。
“快!摆驾!去乾清宫!快!!”朱元璋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嘶哑,他甚至顾不上还在茫然看着他的两个曾孙,抬脚就要往外走。
马皇后也是心急如焚,连忙对乳母宫女吩咐:“看好文圭、文基!” 随即跟上朱元璋的脚步,她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常氏本也在宁寿宫偏殿休息,闻讯几乎是小跑着出来,听到消息,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被宫女慌忙扶住。
“陛下啊!”她泪如泉涌,也顾不上仪态,在宫人搀扶下,踉踉跄跄地跟着前往乾清宫。
一行人忧心忡忡,匆匆赶到乾清宫。
宫门外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重臣和内侍,但皆被拦在外面,气氛凝重。
朱元璋等人径直入内,只见寝殿外间,太医正低声商议着什么,见到太上皇等人,连忙跪倒。
朱元璋理都没理,径直闯入内室。
内室里,药香微弥。
朱标闭目躺在龙榻上,面色略显苍白,但呼吸平稳,似乎只是睡着了。
朱雄英正坐在榻边,眉头微蹙,神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沉稳,见到朱元璋等人进来,立即起身。
“皇爷爷,皇奶奶,母后!”朱雄英迎上前,看到朱元璋那从未有过的惊慌神色和紧绷的脸,心中立刻了然。
他太清楚这个日子的特殊含义了,也明白皇爷爷此刻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他立即用清晰而镇定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说道:“皇爷爷,皇奶奶,母后,你们先别急,太医已经仔细看过了,父皇并无大碍!”
这句话如同定心丸,让朱元璋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朱雄英:“当真?!你父皇他……”
“千真万确!”
朱雄英肯定地点头,语速平稳地解释道。
“父皇只是这些日子忙于几桩边疆吏治与春耕督查的紧要事务,休息不足,身体有些疲乏。加之……可能偶感了些许风寒,引起体内有些炎症发热,一时气血上涌,才致晕厥。”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太医已经给父皇用上了青霉素,炎症很快就能控制住。方才父皇醒来片刻,喝了药,又睡下了。太医说,只要好生休息几日,避免再过度劳累,便能康复如初,绝不会留下任何病根。”
朱雄英的镇定和有条不紊的解释,像温暖的阳光,逐渐驱散了朱元璋心头的冰寒与恐慌。
他紧紧盯着孙儿的眼睛,那里面的坦然和确信,不像作伪。
「青霉素......对了,有青霉素......大孙说能治很多炎症......标儿只是累着了,加上小炎症......」
朱元璋狂跳的心,终于稍稍放缓了一些。
他走到榻边,仔细端详着儿子略显疲惫但还算平静的睡颜,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探了探朱标的额头,确实有些微热,但并非骇人的滚烫。
马皇后和常氏也围拢过来,看着朱标平稳的呼吸,又听了朱雄英的解释,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下大半,常氏更是忍不住捂着嘴低声啜泣起来,是后怕,更是庆幸。
“真的......没事?”朱元璋仍有些不放心,回头再次确认。
“皇爷爷放心,孙儿岂敢拿父皇的安康开玩笑?”朱雄英语气笃定,“太医就在外间,皇爷爷可随时召问。父皇的身体底子好,此次纯属劳累加小恙,及时用药,绝无大碍。”
“那原本历史上的......绝不会重演。”
最后一句,他压低了声音,只有朱元璋能听清。
这既是安慰,也是再次强调——
历史,已经被他们合力改变了。
朱元璋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下来。
他看着榻上的儿子,又看看沉稳可靠的孙儿,心中那根因为“历史今日”而骤然绷紧的弦,慢慢松缓。
但经此一事,他还是心有余悸。
他转身,对朱雄英郑重嘱咐道:“大孙,这几日,朝政上的事,你就多费心,让你父皇好生将养,彻底康复再说。一切以你父皇身体为重!若有难以决断的,可来宁寿宫问咱。”
“孙儿遵旨!”朱雄英躬身领命,“皇爷爷、皇奶奶、母后也请放宽心,父皇这里,孙儿会亲自照看。你们也受了惊吓,且先回宫休息吧,这里有孙儿和太医在。”
朱元璋点点头,又深深看了一眼沉睡的朱标,这才在马皇后和常氏的搀扶下,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乾清宫。
走出殿门,春日阳光重新洒在身上,他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标儿没事,咱的标儿没事!」
「这贼老天,到底没能从咱手里把儿子夺走!」
「大孙......多亏了有大孙啊......」
他心中默念着,紧紧握住了身旁马皇后的手。
马皇后也回握住他,两人相视一眼,眼中俱是后怕与无尽欣慰。
乾清宫内,朱雄英看着祖父母和母亲离去,重新坐回榻边,为父亲掖了掖被角。
他看着朱标安宁的睡颜,心中也彻底踏实下来。
“父皇,好好休息吧。”他轻声自语,“最危险的‘历史节点’,我们已经安然渡过了。往后,这大明的万里江山,还有更长、更辉煌的路,要我们父子同心,一起走下去呢。”
窗外,春意正浓。
一场源自历史记忆的惊魂,在亲情守护与时代进步的合力下,终是化险为夷,只留下更深的羁绊与对未来的笃定。